夜半,万籁俱寂。
西溪深处,一处被渔民废弃遗落、仅能勉强遮风挡雨的低矮窝棚内。
朱明媛悠悠转醒。
意识从一片混沌迷离中缓缓浮起,如同沉船浮出深潭。
她先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四肢百骸隐隐的酸软无力,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或激烈的挣扎。
脑海中最后残存的画面,是渔寮内昏黄的月光、狞笑的蒙面绑匪、灌入喉咙的药液,以及随之而来的无边燥热与意识沉沦……
然后,便是一场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梦中,她身披凤冠霞帔,在一片朦胧的红光与喜庆的乐声中,与一个身姿挺拔、面目虽模糊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与依恋的男子交拜天地。
洞房花烛,红绡帐暖,那人温柔地挑开她的盖头。
随后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缠绵,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极致的欢愉与满足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终于穿透那层始终笼罩的朦胧,她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陈洛!
她下意识地伸手,向身侧拥抱,想要再次感受那梦中新郎温暖的怀抱。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只有粗糙干燥、带着尘土气息的枯草。
朱明媛心中猛地一惊,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残存的睡意与梦境带来的旖旎瞬间消散!
她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窝棚破败的缝隙间,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如同几道银线,切割着棚内的昏暗。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借着微光,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极其简陋、低矮、由树枝和茅草胡乱搭建的窝棚,勉强能容纳两三人蜷身。
自己正躺在一堆还算干燥的枯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素雅的银灰色锦缎斗篷,正是自己之前穿的那件。
现实与梦境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她静静地躺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和记忆。
“文会……回城……劫匪……绑匪……渔寮……灌药……”
破碎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完整,“对了,陈洛!是陈洛闯进来,杀了那些贼匪!他救了我!”
获救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一松,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陈洛的感激。
但紧接着,疑问又涌上心头:既然获救了,为何自己会躺在这荒郊野外的破窝棚里?
而不是在回城的马车上,或者至少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还有那要命的“春药”……
自己当时明明感觉药性猛烈发作,身体燥热难耐,意识模糊……
后来怎么了?
想到那霸道的春药,朱明媛心中又是一紧,顾不得身体酸软,连忙小心翼翼地检查自身。
身上的襦衫虽然有些凌乱,腰带松脱,衣襟也微微敞开,露出了内里素白的亵衣,但整体完好,并无被暴力撕扯或脱掉的痕迹。
那些凌乱,更像是自己在某种状态下无意识挣扎或扭动造成的。
亵衣也穿着完好,贴身衣物并无异样。
身体除了酸软无力、某些私密处隐隐有些微不适外,应该是长时间躺在硬草堆上的缘故,并没有其他异样的感觉,更没有想象中可能出现的疼痛或痕迹。
朱明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看来,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自己虽然被下了药,但似乎……药性被化解了?
或者说,没有发展到最不堪的地步?
只是……为何身体里还残留着一丝奇怪的、隐隐的燥热感?
尤其是回想起刚才那个与陈洛的梦境时,那股燥热似乎又悄然升腾,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只是个梦而已。”她赶紧在心中默念,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羞人的画面,转而凝神静听外面的动静。
窝棚外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但很快,她捕捉到了极轻微的说话声,似乎就在窝棚外不远。
是谁?是救自己的人,还是……贼人同伙?
朱明媛心中再次提起警惕,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悄悄侧耳倾听,同时身体保持放松,装作依旧昏迷未醒的样子。
“……好在张澈通报及时,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地方。”一个清朗沉稳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庆幸和后怕。
是陈洛的声音!
朱明媛心中一喜,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了大半。
紧接着,一个娇柔却带着干练的女声响起:“是啊,万幸万幸。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那些贼人着实可恨,竟然用如此下作手段。不过总算将殿下救下了,没有让殿下遭了毒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柳如丝!
那个容貌娇艳、气质却干练利落的女捕头,陈洛的“表姐”。
她也来了。
“只是……”陈洛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郡主被贼人下了烈性药物,药性极猛。我们虽合力运功,耗费了不少内力,才勉强将她体内大部分药毒逼出,但余毒未清,加上惊惧过度,郡主身体本就文弱,此刻气血两亏,极为虚弱,恐怕暂时无法移动,需要在此静养休息一阵,待元气稍复,才能考虑回城之事。”
柳如丝接口道:“也只能如此了。此地虽然简陋,倒也隐蔽。我已检查过周围,暂无危险。我们便在此守候,等殿下醒来再说。只是要辛苦你了,方才激战又运功逼毒,损耗不小。”
“无妨,保护殿下安危要紧。”陈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窝棚内,朱明媛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
自己终究是被陈洛和柳如丝所救。
他们及时赶到,杀退了贼匪。
但自己中了烈性春药,他们二人合力运功,耗费内力为自己逼毒,才化解了危机。
只是因为药性太猛,加上惊吓和逼毒损耗,自己身体虚弱,无法立刻回城,只能暂时在这隐蔽的窝棚休息。
逻辑清晰,合情合理。
至于那个过于真实、令人脸红的梦境……
或许只是药性残留与精神紧张共同作用下的产物?
又或者,是内心深处某种潜意识的映射?
朱明媛脸上微微发烫,不敢深想。
但无论如何,自己终究是得救了,清白得以保全,身体也无大碍。
这已是天大的幸运。
劫后余生的轻松,以及对自己这两位救命恩人的深深感激,充盈着她的心田。
尤其是对陈洛……那个在绝望中如同天神般降临、救她于水火的身影,此刻在她心中,似乎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她静静地躺在草堆上,盖着自己的斗篷,感受着身体残留的酸软和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燥热,耳中听着窝棚外陈洛与柳如丝低声商议着守夜和后续安排,心中一片安宁,又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西溪的夜,依旧深沉。
窝棚外的低声细语,与窝棚内少女悄然变化的心境,共同交织成这个漫长夜晚的最后篇章。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却又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埋下了新的种子。
建文五年秋,八月二十五,夜。
半睡中的杭州府城,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尖锐的铜锣声以及官府差役奔走呼喝的喧嚣骤然惊醒!
英国公世子张澈浑身尘土、形容狼狈、却手持信物、语气急迫地敲开了杭州府衙紧闭的大门,所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翻了整个杭州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