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杭州城外,凤凰山东麓。
秋风萧瑟,草木凋零。
昔日大颂南迁后所建的煌煌皇城,历经沅朝铁骑的践踏与岁月的剥蚀,早已沦为一片断壁残垣、荒草萋萋的废墟。
巨大的宫殿基址犹在,如同巨兽的骨骼,沉默地匍匐在山麓;
散落的石刻残件半埋在泥土里,精美的纹饰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偶尔可见残存的石阶、柱础,无言地诉说着往昔的繁盛与如今的凄凉。
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的赵清漪,独自站立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高台上。
她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被秋风吹拂,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望着眼前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清澈的眼眸中不见悲戚,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寂寥与追思。
这里是她的祖辈曾君临天下的地方,是赵室皇权最后的象征之一。
如今,却只剩下野狐出没、乌鸦啼鸣。
大颂的国祚,如同这皇城一样,早已在历史的尘埃中崩塌、湮灭。
复国……何其艰难。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重而略带踉跄。
郑三炮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他脸色憔悴,身上带着几处新包扎的伤口,气息也远不如前几日凝实,显然这三日的“扫荡”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圣女。”郑三炮走到赵清漪身后数步处,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杭州分坛……完了。官兵跟疯了一样,见着可疑的就抓,打着‘清剿匪患、肃清邪教’的旗号,把咱们明面上的香堂、联络点全给端了!”
“教众被抓了上百,剩下的都吓破了胆,要么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要么连夜逃出城去了……能联系上的骨干,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愤懑与不甘:“咱们在杭州府经营了七八年,好不容易有了些根基,这次……全毁了!”
“都怪徐家那帮王八蛋!狗胆包天,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那位……那位贵人!这下倒好,捅了马蜂窝,把朝廷的鹰犬全招来了!咱们跟着遭了池鱼之殃!”
郑三炮越说越气,忍不住朝着废墟狠狠啐了一口,仿佛那口痰能吐在徐灵渭脸上。
赵清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素白的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沉静。
郑三炮的怒骂,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此事……何尝不是她力主同意的?
是她觉得有机会接触朱明媛,发展这位“高质量”信徒,才点头接下了徐家的“生意”,甚至亲自参与其中。
是她低估了对方的背景与能量,也低估了朝廷的反应速度与力度。
郑三炮在骂徐家,可她听在耳中,又何尝不像是在骂自己决策失误、引火烧身?
一种罕见的、混杂着挫败、自责与隐隐恼怒的情绪,在她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中泛起微澜。
两次南下。
上一次是江州府。
精心布局,意图搅乱江州武林,同时暗中发展教众,结果莫名其妙受挫,不仅计划失败,连带江州分坛也受到重创,不得不暂时蛰伏。
这一次是杭州府。
本以为是个接触世家核心、发展高层信徒的良机,却不想半途出现陈洛这个年轻高手!
他不仅坏了自己的事,更展现出了足以与自己正面抗衡的实力!
而随之而来的朝廷雷霆扫荡,更是将她苦心经营数年的杭州分坛几乎连根拔起!
“我……终究是小瞧了大明朝廷,也小瞧了这江南之地藏龙卧虎。”赵清漪心中无声低语。
她自负天资卓绝,身负神教秘传,又有复国大义在心,向来不将寻常江湖人物乃至地方官府放在眼里。
可接连两次在南方受挫,尤其是这次面对陈洛时那种功法被克制、难以速胜的憋闷感,以及随后朝廷展现出的高效而冷酷的打击能力,都给她敲响了警钟。
大明立国数十年,根基渐稳,绝非沅朝末年那般腐朽不堪。
其朝廷机器一旦认真运转起来,展现出的力量是可怕的。
而江南之地,看似文风鼎盛、奢靡繁华,却也卧虎藏龙,像陈洛这般年轻却实力惊人的“变数”,并不在预料之中。
“圣女,”郑三炮发泄完怒火,语气转为忧虑,“眼下风声太紧,武德司和府衙的人像狗一样四处嗅探。分坛这里肯定是呆不下去了,剩下的兄弟也都人心惶惶。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清漪缓缓转过身,目光从遥远的废墟收回,落在郑三炮身上。
她的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平静,仿佛方才心中那丝波澜从未出现过。
“此地已不可为。”她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郑香主,你即刻召集还能联系上的、信得过的骨干,分批化整为零,撤离杭州府,北上。”
“北上?”郑三炮一怔。
“对,北上。”赵清漪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闻香教真正的根基所在,“鲁省、豫省、北直隶,那里才是圣教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你带人去那边,自然会有人接应,安排你们落脚,重整旗鼓。杭州之事……暂且放下。”
郑三炮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那圣女您……”
“我……”赵清漪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承载着她家族记忆与耻辱的废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我还想……再留一阵。”
“圣女!这太危险了!”郑三炮急道,“官府正在全力搜捕与绑架案有关的贼人,尤其是疑似闻香教的高手!您身份特殊,留在此地万一……”
“我自有分寸。”赵清漪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两次南下,两次折戟。江州根基受损,杭州分坛覆灭……此事,我需好好想一想。”
她并非意气用事,也非留恋这伤心之地。
只是接连的失败,让她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激起,同时也促使她进行更冷静的反思。
南方的局势、朝廷的力量、潜在的盟友与敌人、乃至教内未来的战略方向……都需要她这个圣女重新审视、谋划。
就这样灰溜溜地逃回北方,将所有失败归咎于“意外”和“对手太强”,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留下,亲眼看看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如何收场,看看朝廷后续的动作,也看看……那些出现在她计划中的“变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圣女……”郑三炮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赵清漪挥了挥手,“你去吧。安排好弟兄们撤离,一路小心。北地再见。”
郑三炮知道圣女心意已决,只得深深一揖:“是!属下遵命!圣女保重!北地再会!”
他最后担忧地看了一眼赵清漪素白而坚定的背影,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与荒草之间。
秋风更烈,卷起尘土与枯叶,呼啸着掠过皇城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