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闻喜楼大堂内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跑堂的伙计们开始忙着擦拭桌椅,准备迎接晚间的食客。
几缕斜阳从门扉窗棂间透入,在略显昏暗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陈洛与柳如丝刚自三楼下来,正准备去大堂隔壁的食肆用些晚饭,顺便听听市井间有无关于后日放榜的最新流言。
两人刚走到楼梯转角,陈洛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堂门口,身形猛地一顿。
柳如丝察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门口逆光处,站着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沉稳中带着江湖豪气,正是清河县威远镖局总镖头苏擎!
他身后半步,俏生生立着两位少女。
左边那位年长些的,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身利落的月白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青丝简简单单束成马尾,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如霜后青荷,正是苏雨晴。
右边那位年纪略小,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锦缎襦裙,外罩一件杏色比甲,身形已显窈窕,容貌娇艳明媚,与苏雨晴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灵动跳脱,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鲜活气,正是苏玲珑。
一年多未见,两位少女的身量都明显抽高了不少,长期习武使得她们体态匀称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英气与活力。
苏雨晴更显沉稳干练,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些许,多了几分属于镖局大小姐的担当;
苏玲珑则出落得愈发娇艳,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顾盼间神采飞扬。
“苏总镖头?大小姐?二小姐?”陈洛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脱口而出,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他乡遇故知,何况是于他有恩、情同家人的苏家父女!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迎了上去。
柳如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也从容跟在他身后。
门口的三人听到声音,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苏擎看到陈洛,虎目中顿时绽开豪迈的笑意,哈哈大笑道:“陈洛!好小子,果然在这里!”
苏雨晴在看清陈洛身影的瞬间,清冷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如同冰湖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一年多未见,眼前的少年身量似乎又高了些许,肩膀更宽,身形挺拔如松竹,褪去了当初在清河县时那份刻意隐藏的惫懒与青涩,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与内敛。
俊朗的面容上,眉宇疏朗,眼神清澈中透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更加深邃自信的光彩。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脸颊微热,原本准备好的问候话语竟有些卡在喉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陈公子”。
苏玲珑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一双杏眼圆睁,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陈洛,口中啧啧称奇:
“哇!陈洛!真的是你!长高了,也壮实了!这气度……跟以前在江州见到时又大不一样了!啧啧,越来越……招人喜欢了嘛!”
她语气活泼,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直率。
陈洛已走到近前,先向苏擎郑重一揖:“苏总镖头!您怎么到杭州来了?真是意外之喜!”
又转向苏家姐妹,笑容温暖:“大小姐,二小姐,许久不见,你们……都长大了,越发水灵了。”
苏擎大手一摆,声如洪钟:“刚好接了趟镖,押送一批杭州的绸缎药材,顺路过来看看你小子!怎么,不欢迎我们这些家乡人?”
“岂敢岂敢!”陈洛连忙笑道,“总镖头亲自押镖,还有两位小姐同行护送,想必这一路定是顺风顺水,安稳得很。快请进,快请进!一路辛苦,先坐下喝口茶!”
几人说着,便在大堂靠窗一处相对安静的桌旁落座。
伙计早已机灵地奉上热茶。
陈洛亲自为苏擎斟茶,又关切地问起一路行程,镖局近况。
苏擎简单说了些,无非是镖局生意尚可,此番走杭州这条线也是熟路,有两位女儿跟随历练云云。
苏玲珑接过陈洛递来的茶,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站起身,凑到陈洛身边,踮起脚尖比划着:
“哎,陈洛,你刚才说我长高了?你自己不也蹿了一大截?来,比比看,现在到我哪儿了?”
她性子活泼,又是在亲近的人面前,毫无拘束。
陈洛见她孩子气的举动,不禁莞尔,也配合地站直了身子。
一年多前在江州府清水桥宅院时,苏玲珑还只到他下颌,如今已到他眉目附近了。
苏雨晴见妹妹这般胡闹,脸颊微红,伸手轻轻拉了拉苏玲珑的袖子,低声道:“玲珑,不可无礼。你也是大姑娘了。”
苏玲珑这才吐了吐舌头,重新坐下,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陈洛,满是好奇。
陈洛看向苏雨晴,温声道:“大小姐也是,越发沉稳干练了。镖局事务繁杂,想必大小姐没少出力。”
苏雨晴听他夸赞自己,脸颊更红了几分,低下头,细声道:“陈公子过奖了。不过是跟着爹爹学些皮毛,分忧罢了。”
她心中因陈洛的称赞而泛起丝丝甜意,却又因久别重逢、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早已萌芽却未曾言明的情愫,而感到一丝羞涩与拘谨,不似妹妹那般放得开。
一年多来,虽然常有书信往来,但终究不比面对面。
此刻陈洛就坐在对面,言谈举止间从容自信,气度不凡,更让她心动之余,也隐隐感到一丝……距离感?她说不清。
苏擎看着三个年轻人互动,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他喝了口茶,这才道出真正来意:
“陈洛啊,我们这次来,倒也不全是顺路。乡试乃人生大事,我们算着日子,这不马上就该放榜了?特意过来看看你,给你鼓鼓劲!以你的才学,定能高中!到时候,咱们清河县,咱们威远镖局,也跟着脸上有光!”
陈洛闻言,心中蓦地一暖,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
原来苏家父女竟是专门为了他乡试之事,不远千里从江州赶来杭州!
这份情谊,这份挂念,远非寻常“顺路看望”可比。
他望着苏擎真诚豪爽的面容,又看看苏雨晴眼中隐含的关切与苏玲珑毫不掩饰的支持,喉头微哽,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伯父,大小姐,二小姐……洛何德何能,竟劳烦你们如此挂念,专程前来……实在是不胜惶恐,感激不尽!”
“快起来,快起来!”苏擎连忙扶住他,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清河县时,没少帮镖局的忙,雨晴和玲珑也当你自家人看。你出息了,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苏玲珑也使劲点头:“就是就是!陈洛你肯定能考上的!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吃大餐!”
温馨感人的气氛弥漫开来。
然而,苏玲珑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早已注意到了自始至终安静坐在陈洛身侧、未曾言语的柳如丝。
柳如丝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颜色素雅,但面料与剪裁俱是上乘,衬得她身段窈窕,姿容绝艳。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桃花眼偶尔流转,便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情与气场,既妩媚,又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苏玲珑越看越觉得眼熟,眉头微蹙,努力在记忆中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