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王首仁竟直接推掉了原本中午的一处应酬,笑道:
“苏老弟远道而来,陈贤侄又是青年才俊,今日难得相聚,哪能草草了事?我已吩咐厨下备了几样家常菜肴,咱们就在这静思斋中小酌几杯,算是为苏老弟接风,也为陈贤侄贺喜!”
苏擎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陈洛也再次道谢。
王首仁却已拉着二人入了席。
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也精致可口,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席间,王首仁不再提官场公务,只与苏擎聊些江湖旧事、杭州风土,又关切地问起陈洛的学业、志向,对江州互助会也略提了一两句,表示有所耳闻,言语间颇多鼓励与期许。
陈洛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张扬,谈及学业志向,只说愿尽心竭力,报效朝廷,不负所学。
谈到互助会,也只说是与朋友们的尝试,旨在为乡梓略尽绵力,态度谦逊。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
王首仁从袖中取出一张自己的名帖,递给陈洛,正色道:
“贤侄,这是老朽的名帖。你收好。日后在杭州,或是到了别处,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需要老朽出力的地方,尽管持此帖来寻我。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老朽定当尽力。”
这已是极重的承诺了。
陈洛双手接过,再次郑重拜谢。
王首仁公务繁忙,能抽出这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专门设宴招待,已是极为难得。
宴席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擎与陈洛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王首仁亲自将二人送至院门口,又叮嘱陈洛常来走动,这才让书吏送他们出府。
走出府衙,午后阳光正好。
苏擎看着身边神态自若的陈洛,心中依然激荡难平,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重重的拍肩和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好小子!真有你的!”
陈洛微微一笑,望向杭州城秋日高远的天空。
王同知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未来在杭州,乃至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又多了一分依仗。
而凤凰山那边,想必也正是一番登高怀古、笑语喧阗的热闹景象吧。
凤凰山,秋色已浓。
山道蜿蜒,石阶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两侧林木染霜,红黄驳杂,间或有几株遒劲的苍松翠柏点缀其间,更显秋意深邃。
登高的人群络绎不绝,多是杭州城的士绅百姓,趁着重阳佳节,扶老携幼,呼朋引伴,来此登临祈福,赏玩秋光。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与远处钱塘江隐约的水汽。
放眼望去,层林尽染,远山如黛,杭州城廓与西湖一角尽收眼底,心胸为之一阔。
然而,并非所有登山者都有这般闲适心境。
在一条稍显僻静些的山道上,徐灵渭、孙绍安、王廷玉三人也在缓步攀登。
徐灵渭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靛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脸色却比衣衫颜色更加晦暗,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全无往日杭州徐氏公子那等风流自赏、挑剔傲慢的神采。
自从那夜西溪惊变,得知“朱明远”竟是当朝南康郡主后,徐灵渭便仿佛一脚踏入了无间地狱。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席卷全身的冰寒与恐惧——他竟参与了设计绑架、意图玷污一位金枝玉叶的郡主!
这若是事发,莫说他个人,整个杭州徐家恐怕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抄家、流放、甚至满门抄斩……
这些恐怖的景象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不甘与悔恨。
那可是南康郡主!徐王之女,天子亲侄女!
身份何等尊贵!容貌才情更是顶尖!
若是那夜计划成功,他将这样一个集美貌、身份、才学于一身的绝色尤物彻底征服、占为己有……那将是何等的成就与刺激?
想到郡主可能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泪眼婆娑的模样,徐灵渭竟会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病态的战栗与兴奋。
可这一切,都被那个突然杀出的陈洛,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毁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还留下无穷后患!
恐惧与不甘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噬咬着他的心神。
他哪里还敢出门交际?
连日来都称病躲在家中,闭门谢客,实则是在苦思冥想如何善后,如何确保徐晦那条线彻底断掉,如何抹平一切可能指向自己的蛛丝马迹。
他反复复盘那夜的每一个细节,推敲自己“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的说辞是否还有漏洞,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官府可能到来的盘查。
直到杭州府衙派人送来了一份嘉奖文书和些许赏银,表彰他“警觉机敏、及时提供线索”,徐灵渭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
看来,自己那套“偶遇者”的说辞暂时蒙混过关了,官府似乎真的将此案定性为“芦盗绑架”,并未深究到徐家,更未怀疑到自己头上。
郡主也已安然返京,风波似乎正在渐渐平息。
饶是如此,他依旧不敢完全放松。
今日重阳,孙绍安与王廷玉这两位平日走得近的“狐朋狗友”找上门来,硬将他从家中拉出,美其名曰“登高散心、去去晦气”。
徐灵渭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若一直闭门不出,反而惹人疑窦,不如顺势出门,表现如常,或许更能消除嫌疑。
这才强打精神,换了衣衫,随二人出了门。
此刻走在山道上,孙绍安与王廷玉兴致颇高,指点评说着沿途景致,又说起近日杭州城内的新鲜事,尤其是前阵子那场“悍匪劫掠官眷”的大案。
“徐兄,你听说了吗?”王廷玉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前些日子西溪那桩大案,听说牵扯的可不是普通官眷!”
孙绍安也凑过来,接口道:“是啊,我也从家父那里隐约听到些风声。据说被绑的那位……来头大得吓人!好像是京里来的贵人,宗室里的!”
徐灵渭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好奇:
“哦?竟有此事?我……我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在家静养,倒不曾听闻详情。只知官府剿匪,动静颇大。”
孙绍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可不是嘛!我爹说,那阵子府衙和武德司跟疯了一样,全城搜捕,城外更是大军扫荡,连根拔起了好几个贼窝!不过听说那位贵人吉人天相,当晚就被救下了,安然无恙。啧啧,真是万幸,不然杭州府上下,怕是要地震了。”
王廷玉点点头,又有些遗憾地道:“可惜不知是哪位贵人,也不知救人的英雄是谁。这等大事,官府捂得可真严实。”
徐灵渭听着两人议论,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虽不知具体是谁,但“宗室贵人”这个判断已足够让他胆战心惊。
他勉强笑了笑,岔开话题:“此事既然官府不愿张扬,想必有深意。我等还是莫要妄加揣测为好。今日重阳,登高赏景才是正理。你们看前方那片枫林,红得真是绚烂。”
孙绍安与王廷玉见他兴致不高,只当他是病体初愈,精神不济,便也顺着他的话头,转而赏起景来。
徐灵渭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更高处的山脊,那里视野更开阔,据说可以遥望到昔日南颂皇城的部分残址。
南颂……赵室……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
而自己,差点就亲手将当朝一位尊贵的郡主拖入泥沼,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朝堂动荡……
这其中的疯狂与危险,此刻想来,依旧让他不寒而栗。
凤凰山道,秋风浩荡。
有人心怀鬼胎,强颜欢笑;有人志得意满,畅叙幽情;也有人心怀坦荡,尽享佳节。
同一片秋光之下,映照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