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擎这位老江湖沉思片刻后,沉声开口,目光在陈洛和柳如丝脸上扫过:
“洛儿,如丝姑娘,你们说的在理。这徐灵渭若真牵涉绑架郡主的大案,那便是攥住了天大的把柄。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以徐家、王家、孙家在杭州的势力,即便你们二人亲自出面作证,指认徐灵渭西溪之事,对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必会动用一切力量反扑——抵赖、诬陷、制造伪证、甚至动用官场和江湖关系施压。你们很可能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苏擎的话如同一瓢冷水,瞬间让室内灼热的复仇气氛降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绝对武力的忌惮:“最要命的是,徐家那位三品“镇国”高手,徐鸿镇。”
“若他认定你们威胁到徐家根本,亲自出手……别说我们,便是整个杭州府,能挡下他的人也屈指可数。”
“届时,不仅报仇不成,反而会令你们自身,以及所有与你们相关的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苏擎看向陈洛,眼神锐利:“依我看,与其冒险走明路,引来雷霆报复,不如行暗手。找可靠之人,寻个绝佳时机,将那三个畜生……”
他做了个干净利落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事后布置成意外或江湖仇杀,只要手脚干净,即便他们怀疑,也抓不到把柄。省心,也省去后患。”
陈洛听罢,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伯父顾虑极是,此事绝不能冲动,需从长计议,谋定后动。贸然跳出来当这个‘证人’,无疑是自取灭亡,将所有人置于险地。”
他话锋一转:“但暗中下手……虽看似干脆,隐患却更大。”
“此三人并非寻常江湖宵小,而是三家倾力培养的嫡系子弟,尤其徐灵渭,更是徐家未来的希望。”
“他们若突然暴毙,三家必定震怒,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真凶。”
“以他们的势力网,难保不会查到蛛丝马迹。”
陈洛的目光扫过苏擎和柳如丝,声音沉凝:“即便查不到确凿证据,只要稍有怀疑,便足以带来灭顶之灾。”
“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或可一走了之。但伯父,你有威远镖局,上下数十口人,走镖基业皆在江州。表姐,你有柳影庄,庄中皆是族人亲眷。林师姐身后是江州林氏,书香门第,清誉重于一切。柳师姐家中亦是商贾富户……”
“他们若因怀疑而迁怒,哪怕只是暗中使绊、商业打压、散布流言、或针对家人……那代价,是我们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打蛇不死,反被其噬;打死了蛇,却可能引来整个蛇群的疯狂报复。”
柳如丝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她身为杭州本地人,又多年在六扇门及江湖行走,对这几家的底细了解得更深。
她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分析案卷:
“弟弟和伯父说得都对。这三家,确实不是能轻易撼动,更不能以寻常江湖手段草率处置。”
她站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绯色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先说徐灵渭的徐家。”
柳如丝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徐家如今在杭州如日中天,根子不在官场——徐老太爷虽曾官至侍郎,但毕竟致仕多年,影响力主要在于士林清望和人脉。”
“徐家真正的擎天巨柱,是徐灵渭的叔公,徐鸿镇。”
她语气加重:“此人不仅是实打实的三品“镇国”高手,更是西湖剑盟的核心长老之一,人称‘孤山长老’,执掌剑盟‘观鱼堂’。”
“这观鱼堂,专司对外联络——对接官府、协调商帮、与其他武林门派交涉。位置关键,权力不小。”
“徐家这些年能迅速扩张产业,与官府关系融洽,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很大程度就是靠着徐鸿镇在西湖剑盟的这层身份和‘观鱼堂’的渠道。”
“可以说,徐家是深深绑在了西湖剑盟这棵大树上,利益纠缠极深。”
“其次是王廷玉的王家。”
柳如丝继续道,“王家经营‘济世堂’,是杭州药材行的龙头。”
“他们家发财更早,也更有远见,早早便全力投入西湖剑盟,利用剑盟的势力网络垄断了多条珍贵药材渠道,富甲一方。”
“反过来,他们又用巨量的财富反哺剑盟,资助剑盟各项事务,并以此将族中数位族老推上了剑盟内的要职。”
“王家与西湖剑盟的关系,是典型的利益共同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最后是孙绍安。”
柳如丝微微蹙眉,“他父亲孙通判固然是实权官员,但杭州府通判并非独一无二,且官场自有规则制约,调动资源报复也需顾忌。”
“关键在于他的母族——杭州苏氏。苏家是本地经营茶业的望族,底蕴深厚。”
“苏家同样有多人在西湖剑盟中担任职务,虽未必是核心长老,但关系网络遍布。”
“孙家与苏家联姻,等于是将官场势力与地方豪族、武林势力进行了绑定。”
她总结道:“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三个纨绔子弟,而是三个通过联姻、利益、权势紧密结合在一起,并且共同寄生或扎根于‘西湖剑盟’这个庞然大物上的地方豪强集团。”
“徐家提供顶尖武力和高层人脉,王家提供巨额财富和行业垄断,孙家及苏家提供官场庇护和地方根基。”
“动其中一个,另外两家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会触动西湖剑盟的某些神经。”
柳如丝看向陈洛和苏擎,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因此,暗杀行不通——会引来三家乃至西湖剑盟的疯狂反扑和追查。”
“直接以郡主案告发也风险极大——没有铁证,对方反咬一口的能力太强,且会立刻让我们暴露在明处,成为靶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既能让他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又能最大限度保护我们自己,甚至……最好能让他们背后的势力,从内部开始分化、猜忌,最终无法形成合力来报复我们的方法。”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愤怒或茫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血腥味的算计与谋划。
对手的面目和依仗已然清晰,而复仇的棋局,也到了需要落下第一颗真正致命棋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