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里,有父亲爽朗的大笑,有妹妹清脆的嗓音,还有……
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男声。
是他。
他真的来了。
就在那里,和父亲、妹妹说着话,就在那灯火通明的正厅里。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抬脚,却又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衣衫上还沾着两日奔波的尘土,发丝也有些凌乱。
这样进去,是不是太失礼了?
她该先去换身衣裳,重新梳洗一番,再……
可心里又有个声音说:他来了,你难道不想立刻见到他吗?
两个念头在心头交战,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那是在西街陈洛的土胚房门外,他衣衫破旧,却背脊挺直,目光清澈,明明是个落第受伤的武白身,却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沉稳气度。
她一时心软,给了他一份活计。
那时她哪里想得到,这个她一时善心救助的少年,会在日后给她带来这么多惊喜?
她想起他帮镖局洗脱诬陷时的冷静与机智,想起他武道突飞猛进时的惊人天赋,想起他高中解元时的意气风发……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她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他心生情愫的。
大约是那次他替镖局解围后,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寻常人不一样。
后来,这份心思便悄悄生根发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待察觉时,已长得枝繁叶茂。
可同时,她也越发觉得他高不可攀了。
他是解元,是前途无量的举人老爷,是连父亲都要恭敬相待的大人物。
而她呢?
她不过是个镖局的大小姐,粗通武艺,勉强能独当一面罢了。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苏雨晴抬头,便见苏玲珑不知何时从正厅跑了出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满脸疑惑。
“姐,你站在这儿干嘛呢?怎么不进去?”苏玲珑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你刚回来?怎么不从前门走?”
苏雨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玲珑却已看见她眼中的复杂神色,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姐,你是不是不敢见陈洛呀?”
苏雨晴脸一红,嗔道:“胡说八道什么!”
苏玲珑笑得眉眼弯弯:“我可没胡说!你这样子,跟我当初去江州见他时一模一样!明明想见,又怕见,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去。”
她说着,挽起苏雨晴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前走:“走啦走啦!他都等半天了!你再不进去,他该以为你不欢迎他来了!”
苏雨晴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了几步,心中的那点踟蹰,倒被这丫头冲淡了些。
“等等,”她连忙道,“我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先去换身衣裳……”
“换什么衣裳呀!”苏玲珑头也不回,“他又不是外人,还讲究这些?走走走!”
苏雨晴无奈,只得随她往前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正厅的灯火越来越近,那温和的笑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正厅内,茶香袅袅,笑语阵阵。
陈洛正与苏擎说着话,忽听院中传来苏玲珑清脆的嗓音: “姐姐回来了!我就说后院车马声响,肯定是姐姐押镖回来了,果不其然!”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还未落音,人已蹦蹦跳跳地进了正厅。
苏玲珑冲进来后,却不停步,反身朝门外招手:“姐,快进来呀!”
陈洛循声望向门口。
一道窈窕的身影,逆着廊下的灯光,缓缓步入厅中。
苏雨晴一身劲装,风尘仆仆,显然刚押镖归来,还未来得及换洗衣衫。
衣角沾着些许尘土,发丝也有些微乱,可这丝毫未减她的风采。
她身量与苏玲珑一般高挑,同样是一身劲装,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苏玲珑如火,热烈张扬;苏雨晴如水,清冷沉静。
那张清丽的脸庞上,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此刻因赶路而微微泛着红晕,更添几分生动。
她目光扫过厅内,在看到陈洛时,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如常。
陈洛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含笑道: “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别来无恙?”
苏雨晴看着他。
他站在灯火之中,一袭石青色棉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含笑望着她,里面仿佛盛着星光。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跳动来得又急又快,让她脸上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
数月未见,他越发……
越发让人移不开眼了。
苏雨晴垂下眼睫,定了定神,余光瞥见陈洛身侧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林芷萱正面带微笑望着她,神情亲切而温和。
她心中那点慌乱,顿时被这份熟悉与温暖抚平了几分。
她抬起头,落落大方地福身一礼: “陈公子安好。林姑娘安好。”
声音清润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林芷萱已起身迎上前来,拉着她的手,笑道: “雨晴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你许久了。一路可顺利?”
苏雨晴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林芷萱待她,向来如此亲切。
她与林芷萱两人一见如故,林芷萱性喜静,爱读书,却也不嫌弃她粗通武艺;她虽习武,却也读些诗书,与林芷萱谈论起来,竟也能说上几句。
两人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反倒相处得极好。
此刻见林芷萱这般关切,苏雨晴心中一暖,轻声道: “劳林姐姐挂念,一路顺当,没出什么岔子。”
林芷萱点点头,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苏擎见两个女儿都到了,心情大好,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好好好!人都到齐了!今日双喜临门——陈洛和林姑娘远道而来,雨晴顺利押镖归来,咱们这就开席,为陈洛和林姑娘接风,也为雨晴庆功!”
众人齐声应好。
苏擎一挥手,早已候在一旁的仆役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
不多时,八仙桌上便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红烧肘子、清炖羊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鸭……
鸡鸭鱼肉,时蔬鲜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苏擎亲自执壶,为陈洛和林芷萱斟满酒杯,又给自己斟上,举起杯来:
“来!洛儿,林姑娘,这第一杯酒,老夫敬你们!洛儿高中解元,为我江州府争光;林姑娘高中举人,巾帼不让须眉!老夫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陈洛和林芷萱举杯陪饮。
苏玲珑早已按捺不住,举着杯凑过来:“陈洛陈洛,我也敬你!恭喜你高中解元!我早就说过,你一定能考中!”
她说着,也不等陈洛回应,自己先喝了。
陈洛笑着饮尽,道:“玲珑有心了。”
苏雨晴也端起酒杯,起身来到陈洛面前,轻声道: “陈公子,这一杯,敬你平安归来。”
她话不多,却说得极认真。
陈洛站起身,郑重举杯:“大小姐客气了。这一杯,我敬你一路辛苦,平安归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饮尽。
苏雨晴回到座位,脸上那抹淡淡的红晕,久久未退。
苏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却不动声色,只举杯招呼:
“来来来,吃菜吃菜!都别客气!这肘子炖了一下午,酥烂入味;这鱼是今早刚从江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
众人举箸,笑语声声。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威远镖局的正厅里,满是团圆喜庆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