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该如何搭话?
直接上前自我介绍,未免太过冒昧。
他目光微转,落在花圃旁的石桌上——那里摆着几卷书册,还有一盏残茶。
显然是两人方才在此小坐,品茗论道。
他略一沉吟,便有了计较。
陈洛缓步上前,在距两人丈许处停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花间,似是赏花,又似在听她们谈论。
两人的谈笑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说起来,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之争,倒让我想起一桩趣事。”
金幼姿的声音明朗温和,带着几分笑意。
胡滢挑眉:“哦?什么趣事?”
金幼姿道:“前些日子,我在书坊见到一本新出的文集,是一个年轻举子写的策论。”
“他竟将朱文公与陆夫子的论点糅合一处,说什么‘朱陆异同,其实互补’。”
“当时我看了,只觉好笑——这二者根本立场不同,如何互补?”
胡滢嘴角微扬,那笑意带着几分犀利:“怕不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想标新立异罢了。”
金幼姿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陈洛。
她目光扫过,见是个年轻士子,衣着得体,气度从容,正望着花丛出神,似乎并未注意她们在说什么。
她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与胡滢说话。
陈洛却在这时转过身来,拱手一礼,含笑道: “冒昧打扰二位。方才无意间听到二位谈论朱陆异同,在下斗胆,想请教一二。”
金幼姿和胡滢同时看向他。
金幼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公子请讲。”
陈洛道:“方才这位姑娘说,朱陆二者根本立场不同,难以互补。在下以为,此言有理,却也不尽然。”
胡滢眉头微挑,那犀利的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仿佛要将他看透。
金幼姿却不以为忤,反而露出几分兴趣:“哦?愿闻其详。”
陈洛道:“朱文公重道问学,主张格物穷理;陆夫子尊德性,强调发明本心。二者入手处确实不同,甚至可以说南辕北辙。”
“但若从终极目标来看,二者皆是要人明理、修身、成德。一个从外入手,一个从内入手,看似对立,实则殊途同归。”
他顿了顿,又道:“譬如登山,有人从南坡上,有人从北坡上,路径不同,但山顶是同一个。朱陆之争,或许并非谁对谁错,而是各自选择了一条通往山顶的路罢了。”
金幼姿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左右,面容俊朗,气度从容,言谈间自有一番见地。
“公子此言,倒是有趣。”她微微一笑,看向陈洛,“听公子口音,不似京师人氏。敢问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陈洛拱手道:“在下陈洛,浙省江州府清河县人氏,今科侥幸中了解元。”
“解元?”胡滢眉头微挑,那犀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浙省乡试第一名?”
陈洛谦道:“正是。”
金幼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原来是陈解元。久仰久仰。”
她顿了顿,也自我介绍道:“在下金幼姿,江西临江府新淦县人氏,今科江西乡试第九名。”
胡滢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直接:“胡滢,直隶常州府武进县人氏,应天府乡试第二十九名。”
陈洛心中一动。
江西第九,应天二十九——都是实打实的举人功名!
而且看她们的气度谈吐,绝非寻常之辈。
他连忙拱手道:“原来是两位同年!失敬失敬。”
金幼姿笑道:“陈解元客气了。你可是浙省第一,我们该敬你才是。”
胡滢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能在园中遇到解元公,倒是有缘。”
金幼姿又道:“方才听陈解元那番话,见识不凡,绝非寻常只会死读书的举子可比。难怪能高中解元。”
陈洛谦道:“金姑娘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就事论事,倒是二位对学问的探讨,让在下受益匪浅。”
胡滢道:“陈解元不必自谦。你方才那番话,能跳出门户之见,站在高处看朱陆之争,这份眼界,便已胜过许多人了。”
金幼姿点头附和,眼中带着几分欣赏:“陈解元若不嫌弃,不妨一同走走?待会儿文会开始,也好有个伴。我二人对浙省才俊,早就想结识一番了。”
陈洛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从容:“求之不得。”
三人便沿着花圃旁的青石小径,缓缓向前走去。
花影婆娑,暗香浮动。
金幼姿与胡滢边走边谈,话题从朱陆异同,渐渐转到经义文章、时务策论。
陈洛偶尔插话,每每切中肯綮,引得二人频频侧目。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走到一处水榭前。
金幼姿停下脚步,看向陈洛,眼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陈解元,待会儿文会上,若有机会,不妨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真才实学。”
“也好让我二人看看,这浙省第一,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金幼姿心境:欣赏与期待 (5.2)”
(点评:初见以为寻常后生,不料竟是浙省解元,言谈间更有不凡见地,心生欣赏,期待其在文会上的表现。)
“缘玉+2600!(金幼姿,第一次触发!基数500 x 波动系数5.2)”
胡滢也微微点头,那犀利的目光中带着期待。
“胡滢心境:刮目相看 (5.0)”
(点评:原以为只是寻常搭话,得知是解元后更添几分兴趣,此人见识不凡,非泛泛之辈。)
“缘玉+2500!(胡滢,第一次触发!基数500 x 波动系数5.0)”
陈洛心中暗喜,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当下拱手道:“定当尽力,不负二位所望。”
三人说着话,已行至水榭近前。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敞轩,三面开窗,飞檐翘角,朱栏环绕。
水榭内轩敞明亮,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四角立着紫檀木的雕花立柱。
最引人注目的是临窗处设着一排长案,案上陈列着主人珍藏的法书名画——有晋棠名家手迹,有颂沅诸家真笔,卷轴铺陈,墨香隐隐。
一旁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三代彝鼎,青铜斑斓,古意盎然。
另有几方奇石砚台,或如山峰耸立,或如云朵舒卷,石质温润,雕工精绝,皆是难得的珍品。
几名文士正围在案前,或俯身细观,或低声品评,神情专注。
陈洛目光扫过那些珍藏,心中暗暗赞叹。
这样的收藏,非累世簪缨之家不能有。
徐氏家族的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金幼姿见他注目,轻声道:“魏国公府收藏之富,冠绝京师。这些法书名画、三代彝鼎,皆是徐家数代积累。”
“每逢文会,主人便会取出部分珍藏,供士子们观摩品评,也是一段雅事。”
胡滢微微点头:“能在此处一睹这些珍品,便是不虚此行。”
陈洛收回目光,与二女一同踏入水榭。
水榭内,已有不少文士聚集。
有的在品评书画,有的在摩挲古器,有的则三五成群,低声谈论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几道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淡淡的审视。
陈洛神色从容,目光掠过那些珍藏,最终落在水榭外的一池春水上。
池水潋滟,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