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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杰跪接了圣旨,送走传旨的内监,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幅湖广舆图,荆州周遭的山川河流、卫所关隘都用朱砂细细标注过。
他站在图前,双手撑着案沿,目光从京师的点一路向西,顺着长江逆流而上,越过武昌,越过汉阳,最后落在荆州。
荆州。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荆州了。
上一次去湖广,还是洪武二十五年。
那时他尚在壮年,随沐英征讨云南边区叛乱,后又奉调参与平定贵州、湖广一带的少数民族起义。
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苗人的毒箭从密林中射出来,防不胜防。
那一仗打得苦,他手下的百户折了三个,士卒死伤数百,但他终究是把叛乱的寨子一个一个啃了下来。
沐英在奏报里夸他“临阵果毅,有父风”——他的父亲洛复,是开国名将,尤以平定云南之功得封安陆侯,死后追封 “黔国公”,谥号 “威毅”。
朝中老将提起洛复,至今仍要赞一句“忠勇无双”。
那是他洛杰这辈子最光彩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父亲病逝,他嗣了爵位,回了京师。
安陆侯的爵位世袭罔替,朝廷俸禄优厚,府邸气派,锦衣玉食。
他每日去五军都督府点个卯,回家便是听曲、斗鸡、养马、纳妾。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便是十几年。
当年的百战老卒,如今腰围粗了两圈,上马都要人扶。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军营的帐篷里,耳边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呼啸。
然后他侧过身,看见身旁熟睡的美妾,听见窗外秦淮河上隐约的丝竹声,才想起自己已经在京师躺了十几年了。
祁泰举荐他,他很意外。
兵部尚书祁泰,当年与父亲有些交情,大概是记得他年轻时打过的那几场仗,觉得他还算个能用的人。
但祁泰不知道的是,他洛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苗疆山路上咬着刀背跋涉的年轻将领了。
他老了,也懒了。
更让他踌躇的是,湘王朱柏不是寻常人物。
湘王文采风流,却也是带过兵、平过叛的。
湖广一带的苗乱、山匪,湘王率三护卫多次平定,军事能力在诸位藩王中是数得着的。
他手下的三护卫约一万五千余人,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善战。
朝廷只给他三千京营,虽说有湖广都司的调兵文书做后盾,但卫所兵分散各处,集结需要时间。
若湘王真的拒捕,就凭这三千人,他能不能撑到援军赶到?
他心里没底。
他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诏书上那个名字——翰林院修撰陈洛,随行监军。
陈洛。
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眯起眼睛想了半天。
翰林院的修撰,年轻的,新科状元。
他平日里跟文官素无交集,翰林院更是从来不去。
这名字怎么会耳熟?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些日子,他回府时经过前院,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偏厅出来,女儿洛云霏送到门口,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宾客,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下人说是翰林院的陈修撰,来找二小姐的。
陈修撰。陈洛。
洛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外侍立的长随立刻推门而入,躬身道:“侯爷有何吩咐?”
“去把二小姐叫来。”
洛云霏来得很快。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履轻快。
进了书房,她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请了安,抬起头时却发现父亲面色不善。
洛杰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看她的眼神像是在审一个犯了错的士卒。
“你和翰林院的那个陈洛,是什么关系?”
洛云霏一怔。
她万万没想到父亲深夜把自己叫来,竟是为了问这个。
她心中念头急转——父亲从不关心她与谁交往,今日突然问起陈洛,定是有什么事让她父亲注意到了这个人。
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拿不准父亲的态度,便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平淡:“陈洛是女儿的追求者,对女儿很是殷勤。不过女儿与他并无逾矩之举。”
洛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又问:“此人是什么背景?哪家的子弟?”
洛云霏如实答道:“他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家中并无背景。不过他文章诗赋极好,是今科状元,被宝庆公主看重,时常去公主府问策。公主殿下对他颇为赏识,听说削藩的条陈里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洛杰的脸色沉了几分。
寒门出身,没有背景。
一个穷酸书生,靠几篇酸文和巴结公主混了个状元,混了个翰林院修撰,就敢觍着脸往安陆侯府跑,来追他洛杰的女儿?
他安陆侯府是什么门第——开国名将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军功传家的勋贵世家。
一个穷书生,拿什么来攀这门亲?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这个穷书生如今还成了他的监军。
自古以来,监军便是朝廷派来盯着武将的。
打了胜仗,监军有份报功;打了败仗,监军头一个参你。
偏偏这些监军大多是文官出身,不懂军务却偏要指手画脚,动不动就拿圣旨压人。
他洛杰打了半辈子仗——至少在十几年前打过几场硬仗——如今却要被一个二十左右的酸儒监军,想想便觉得窝囊。
偏偏这监军还整天往他女儿跟前凑,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他洛杰是靠女儿巴结监军、讨好公主才捞到这份差事的。
“不成体统!”洛杰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你多大的姑娘了,整天跟些穷酸书生厮混,也不想着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那些个文官,尤其是那些翰林院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肚子里全是算计。你爹我在朝中这么多年,见的多了——今日捧你,明日便能踩你。”
“你跟这种人走得近了,传出去什么名声?你当安陆侯府的脸面是天上掉下来的?”
洛云霏被这一通训斥骂得满脸通红。
她眼眶一红,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顶嘴。
父亲的脾气她知道——越是顶嘴,骂得越凶。
她只能在心中暗暗盘算,父亲今夜这番无名火,到底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陈洛。
莫非是陈洛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父亲?
她不敢多问,勉强行了个礼,说了声“女儿告退”,便快步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屋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冤。
她跟陈洛之间本就是陈洛单方面的殷勤,她也就是偶尔应酬一下,哪有什么“厮混”?
再说陈洛好歹是新科状元,又得公主赏识,从哪一点说也不丢安陆侯府的脸面。
父亲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骂她,定是把对陈洛的火撒在了她身上。
可陈洛到底怎么得罪父亲了?
她想不通,决定明天就派人去问问陈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