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默默地上前接过蕊珠脱下的斗篷,挂好,又递上一杯热茶,动作依旧沉稳,只是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昭昭笔下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蕊珠说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轻轻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她们愿意说,便让她们说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怒气。
“可是小姐!”
蕊珠急道,
“这样下去,您的名声……”
“名声?”
沈昭昭抬眸,看向窗外枝头残留的积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有时候,坏名声,比好名声更有用。”
蕊珠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沈昭昭没有解释。
她深知,人们对“神秘”和“有瑕疵”的事物,往往抱有更强烈的好奇心。
如今这“容貌丑陋”的流言,正好将她之前营造的“才女”形象烘托得更加复杂、更具话题性。
一个才华横溢却可能容貌有损的女子,远比一个完美的才女更能引发议论和关注。
而这议论和关注,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她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这流言发酵到顶峰,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极致。
届时,才是她真正“亮相”的时刻。
那带来的反差与震撼,将足以让“沈昭昭”这个名字,以最深刻的方式,烙印在永熙城所有人的心中。
“云卷,”
沈昭昭忽然开口,
“前日吩咐你找的那几本讲述海外风物的杂书,可找到了?”
云卷连忙躬身回答:“回小姐,已经找到了,放在书房左边的多宝阁上了。”
“嗯。”
沈昭昭点点头,不再言语,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继续凝神习字,仿佛外间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真的与她毫无干系。
蕊珠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虽然心中依旧愤愤,却也慢慢冷静下来。
她相信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而此时,镇国大将军府内,凌风正在书房擦拭他的佩剑。
凌香气呼呼地闯了进来,将赏梅宴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哥,你说气不气人?她们根本没见过昭昭妹妹,就敢那样胡说八道!”
凌香拿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还有昭昭妹妹也是,明明……为什么就不肯露面澄清一下呢?”
凌风擦拭剑身的动作未停,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他想起马球会上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想起妹妹转述的那首气魄雄浑的边塞诗,想起灾民口中那个细致周到、处事沉稳的沈小姐。
一个才情见识皆不凡的女子,会任由这种损及容貌的流言肆意传播而无动于衷?
这不合常理。
除非……她是故意的。
凌风放下手中的锦布,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向犹自愤慨的妹妹,语气平静:“她既然选择不澄清,自有她的考量。你既视她为友,便该相信她的判断。”
凌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兄长那笃定的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嘟囔道:“反正我相信昭昭妹妹绝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流言如冬日的寒风,依旧在永熙城的大街小巷穿梭,刮过朱门绣户,也钻入寻常巷陌。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像凌香、苏婉儿一样坚信不疑。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流霞院,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沈昭昭每日依旧读书、习字、弹琴、作画,偶尔接待前来探望安慰的苏婉儿和凌香,对外的说辞依旧是“染恙在身,不便见客”。
她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渔夫,静静地等待着水中的鱼儿被那精心准备的诱饵搅动得心痒难耐,等待着收网那一刻的到来。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覆盖了旧日的痕迹,也仿佛要将所有的流言蜚语暂时掩埋。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积雪消融之时,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而那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永熙城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