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故事里那“狂风暴雨”的结局,和那句“稳住船舵者方是栋梁”的评语,如同一点微光,悄然照亮了他心中原本模糊的天平。
他并未立刻表态,但江浸月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
她不会直接说主和派是对的,她只是用一个看似无关的故事,为他提供了一个思考朝局的新框架。
过了几日,楚天齐再来流云殿时,提起朝中一位老臣,语气带着些许不满:“王阁老办事倒是稳妥,只是太过谨慎,每每议及边事,总是畏首畏尾,力主怀柔,毫无锐气。”
江浸月正在为他整理书案,闻言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随口接话:“王阁老确是持重之人。如今边境情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主张‘稳妥’,也是老成谋国之道。比起那些只知慷慨激昂、却拿不出切实方略的‘冒进’之言,倒是更显实在些。”
她自然而然地将“畏首畏尾”替换为“持重”、“老成谋国”,将与之对立的观点定义为“冒进”、“空谈”。
她没有评价王阁老本人,只是重新定义了围绕他的词汇。
楚天齐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老成谋国……冒进空谈……”
他仔细回想,那些主战派官员,除了喊打喊杀,似乎确实在具体方略上含糊其辞。
而王阁老虽然保守,但其提出的屯田、筑城、巩固边防之策,倒是条理清晰。
这么一想,那“畏首畏尾”的印象,似乎淡了些,反而多了几分“稳妥”的考量。
又一日,楚天齐提及一位在漕运改制中与他意见相左、屡次上书反对的官员,语气不悦:“李侍郎此人,固执己见,处处与朕作对!”
江浸月正在插花,闻言,将一支形态奇崛的枯枝插入瓶中,端详片刻,方才柔声道:“李侍郎或许是……过于坚持原则了。臣妾听闻他出身寒微,一路靠自身勤勉上来,想必对规章制度看得极重。陛下推行新政,旨在利国利民,他一时未能领会深意,也是有的。比起那些见风使舵、毫无风骨之辈,他这份‘固执’,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坚持。”
“坚持原则”、“难得坚持”——这些词汇悄然替换了“固执己见”、“作对”。
楚天齐看着那瓶中被江浸月巧妙点缀后显得颇具风骨的枯枝,再想到李侍郎那梗着脖子的模样,心中的恼怒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反而觉得那人虽迂阔,却也有几分可敬之处。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交谈,日复一日,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江浸月从不直接议论朝政,更不推荐具体人选,她只是在他抱怨时,巧妙地替换几个关键词;在他困惑时,讲一个寓意深远的故事。
她在他身边营造了一个独特的语言环境和认知框架。
久而久之,楚天齐发现自己看待朝臣、处理政务时,脑海中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她曾用过的词汇,想起她讲过的故事结局。
他开始觉得,那些“持重”的官员比“冒进”的更可靠,那些“坚持原则”的比“见风使舵”的更值得尊重。
他做出的决策,愈发倾向于“稳妥”和“巩固根基”,而非“锐意开拓”。
他浑然不觉,自己的思考路径,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身边这个看似不涉政事、只解语慰心的柔媚女子,悄然铺设完毕。
他依然认为每一个决定都源于自己的深思熟虑,却不知那思考的土壤,早已被江浸月悄然改良。
流云殿外,秋叶静美。
殿内,暗香浮动,言笑晏晏。
一场无声无息、却足以影响朝局走向的认知重构,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日常中,稳步推进。
蕊珠和云卷侍立在外间,隐约能听到内室陛下与娘娘的低语,只觉帝后和谐,岁月静好。
唯有云卷,在低眉顺眼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忧虑——主子对陛下的影响,似乎越来越深了,这究竟是福是祸?
而她远在宸国的真正主人,对此又知晓几分?
殿外的天空,高远明净,却无人能窥见那平静表象下,正在悄然扭转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