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言跪下,叩首。
动作标准,却毫无生气。
“兴——”
她起身。
顾玄夜从御座上站起,向前一步,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也带着掌控天下的力量。
这是帝后携手,共受朝拜的时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手上,等待着皇后将手放入帝王掌心,完成这最后象征“同心”的仪式。
江浸月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曾执棋布局,将她推入深渊;也曾拉弓射箭,夺走了她最后的温暖。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带着本能的抗拒与冰冷。
她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仿佛那一步之遥,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玄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迟疑与冰冷。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他不再等待,猛地探手,一把紧紧攥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凶狠的强势,将她微滞后半步的身形,彻底拉到了自己身侧,并肩而立。
他侧过头,借着冕旒的遮挡,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如同宣誓主权:“月儿,看到了吗?这天下,朕与你共享。”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龙涎香的冷冽。
江浸月被他紧紧攥着手,指尖传来的疼痛和那股霸道的力道,让她微微蹙了蹙眉,却依旧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眸,看向前方那黑压压一片跪拜的臣子,看向那遥远的天际。
她的眼中,没有新后的娇羞与荣耀,没有母仪天下的威仪,甚至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的虚无。
仿佛她的人站在这里,承受着万丈荣光,而她的魂,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或许,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黄昏,随着那个人一同逝去了。
顾玄夜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那丝烦躁瞬间扩大,如同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与阴郁悄然蔓延。
他得到了她的人,将她推上了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
“礼成——!”
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宣告。
几乎在同一时刻,早已准备好的烟花,自皇宫四周冲天而起,在黄昏渐暗的天幕上轰然炸开!
五彩斑斓,绚烂夺目,将整座玄京城照耀得如同白昼。
百姓的欢呼声隐隐传来,整个帝国似乎都在为这一刻欢庆。
万千烟火的光芒,流转闪烁,映照在江浸月毫无笑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侧脸上。
那华美的凤冠,精致的妆容,在烟火的明灭间,显得格外不真实,如同戴着一张华丽而冰冷的面具。
顾玄夜紧紧握着她的手,站在权力的巅峰,脚下是匍匐的臣民,头顶是绚烂的烟花。
他赢得了天下,举行了最盛大的典礼,封了最特殊的皇后。
可他偏过头,看着身边之人那映照着漫天华彩、却依旧空洞死寂的眼眸,只觉得这满世的喧嚣与荣耀,都化作了一种彻骨的冰凉与……空洞。
封后大典,极尽荣光。
凤冠之下,心如寒灰。
这无欢的盛宴,终究成了两人之间,又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在盛世烟火下,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