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老亲王当众发难,皇后若应对不当,不仅颜面扫地,刚刚建立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凤辇上传来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如同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皇叔公言重了。您是三朝元老,为国操劳,腿脚不便,本宫岂会怪罪。”
江浸月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怒,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她甚至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宫女,
“扶皇叔公到一旁歇息。”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那老亲王。
然而,江浸月的话并未结束。
她端坐于凤辇之上,身着繁复庄重的皇后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部分容颜,却更显其气度雍容,深不可测。
她的目光似乎透过垂旒,平静地落在老亲王身上,继续缓缓道:“至于宫务安排,皇叔公关心,本宫感念。惠妃林氏,出身名门,聪慧爽利;德妃周氏,性喜沉静,知书达理。二人皆是陛下肱骨之臣家中精心教养的明珠,才德兼备。”
“本宫将部分琐务交予她们,一则是体恤她们年轻,有心为陛下分忧,予以历练;二则,也是遵循古训,‘内廷之治,亦需贤才辅佐’。昔日孝贤文皇后辅佐太祖之时,亦曾广纳良言,任用贤能女官,方有宫内清平。”
她引经据典,语气从容不迫,既点明了任用林、周二人是给她们“历练”的机会,又抬出了辅佐太祖的孝贤文皇后为例,将自己的行为置于“效仿先贤”、“任用贤能”的高度,瞬间将老亲王“倚重旧例老人”的论调比了下去。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宫中旧例,自有其道理,然时移世易,规矩亦当因时制宜。若一味固守陈规,恐失之僵化,反生积弊。”
“本宫既蒙陛下信任,执掌凤印,自当以稳定六宫、裨益陛下为要。些许调整,亦是权衡之后所为。若有不妥之处,本宫自会承担,届时再向皇叔公及各位宗亲请教不迟。”
一番话语,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维护了自己作为皇后的权威和决策,又给了对方台阶,最后那句“承担”与“请教”,更是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彰显了气度与担当。
那老亲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江浸月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在内侍的搀扶下退到了一旁。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凤驾继续前行,仪仗缓缓经过。
直到那明黄色的华盖远去,神道两侧的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慢慢起身。
崔莹莹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久久未曾动弹。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震撼。
她终于……终于清晰地看到了。
在方才那一瞬间,当皇后开口应对刁难时,她忍不住,极其短暂地、冒险地抬了一下眼。
就是那一眼。
她看到了凤辇上那个端坐的身影,在秋日朝阳的金辉和九龙四凤冠的珠光映衬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睿智而强大的光晕。
那不是咄咄逼人的锋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从容,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一种引经据典、谈笑间化解危机的智慧。
原来女子,竟可以如此耀眼!
一个声音在崔莹莹的心底疯狂地呐喊,撞击着她的胸腔。
与她平日里所见到的,那些要么娇柔造作、要么勾心斗角、要么刻板严苛的女子完全不同!
皇后江浸月,像一座骤然闯入她视野的、巍峨圣洁的雪山,高不可攀,却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光芒。
她想起了自己入宫前的懵懂,入宫后的谨小慎微,日复一日抄录着枯燥的文书,核对着她人制定的礼仪流程,如同井底之蛙,以为天空就只有井口那么大。
而此刻,她仿佛看到了井口之外,那广阔无垠、风云激荡的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初春的种子,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她不想再只是那个跪在角落、连抬头都需要勇气的低阶女官。
她想要靠近那座雪山,哪怕只是感受其脚下的寒意,哪怕只是汲取一丝雪水滋养自己干涸的心田。
她想要……成为像皇后那样的人。
不,哪怕只是能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看着她,学习她,为她分担一丝一毫的烦忧,也好。
崔莹莹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低垂,遵循着礼仪,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坚定,一种被点燃的、名为“仰望”与“追随”的光芒。
秋风拂过,带来菊花的冷香。
冗长的演练还在继续,但崔莹莹却觉得,这个重阳节前的清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她的人生,似乎也从这一刻起,悄然转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与吸引力的轨道。
而轨道的尽头,是那座名为江浸月的、光芒万丈的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