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尽之语中的威胁,不言自明。
江浸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算计与掌控欲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冷。
他这是在将她拖入这政治最肮脏的泥潭,让她亲手去操弄这些见不得光的权术,让她洁白的手,也沾染上并非出于她本意的“污秽”。
“此事关系前朝,由臣妾通过后宫渠道插手,是否……”
她试图婉拒。
“无妨。”
顾玄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正因为涉及前朝,由你暗中进行,才更不易引人注目。况且,”
他直起身,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扭曲的、试图建立连接的意味,
“月儿,你以为这龙椅之下,是何等光景?”
他抬手,指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御座,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更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偏执:“是白骨累累,是算计阴谋,是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与牺牲。朕行走其上,早已满身泥泞。”
他的目光再次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如今,你既选择站在朕的身边,选择走入这权力的核心,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
“你看,我们如今做的,是一样的。这清除绊脚石的手段,这掌控他人生死的权柄……月儿,我们是一样的。这龙椅之下的白骨,如今,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厌恶、恐惧,或是任何他期待的情绪,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是这黑暗中最了解彼此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宣告,一种试图将她牢牢捆绑的执念,
“是……共犯。”
共犯。
这个词,如同最冰冷的枷锁,试图将他们的命运以最不堪的方式捆绑在一起。
他通过共享这些阴暗的秘密与手段,试图让她在心理上无法再以清高的姿态审判他,试图营造一种扭曲的、无法分割的共生关系。
仿佛只要她也沾染了这污秽,他们就再也无法分开。
江浸月沉默着,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那份扭曲的用心,也明白自己此刻无法正面反抗。
良久,在顾玄夜几乎以为她会继续沉默以对时,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陛下既然已有决断,臣妾……遵命便是。苏嫔那里,臣妾会妥善安排。”
她没有反驳“共犯”之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接下了这个任务。
顾玄夜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她妥协而升起的掌控感,莫名地掺杂了一丝失落与更深的躁动。
他宁愿她激烈地反对,也好过这般如同深潭般的沉寂。
“很好。”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转身走回舆图前,不再看她。
江浸月起身,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御书房的刹那,她眼底的冰冷几乎凝为实质。
共犯?
他在试图将她拖入深渊,却不知她早已身在黑暗之中。
她不需要与他成为共犯,她需要的是,在这片黑暗里,积蓄足够的力量,最终……挣脱所有枷锁。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远处廊下,抱着文书经过的崔莹莹恰好看到皇后娘娘从御书房出来,虽距离甚远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从娘娘周身散发出的、与这闷热午后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加快了脚步。
而御书房内,顾玄夜听着她远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玄京的位置,仿佛要将什么牢牢攥在掌心。
这场共享秘密的仪式,并未拉近他们的距离,反而像是在两人之间,又划下了一道更深、更冰冷的鸿沟。
一个试图用罪恶捆绑,一个在黑暗中默默磨砺着反制的刀刃。
这无声的较量,在这初夏闷热的午后,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