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宸宫,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湿冷之中。
连绵的阴雨下了数日,虽偶有停歇,天色却始终未曾真正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翘角,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落叶腐败的微醺。
雨水在殿宇的琉璃瓦上汇聚成流,顺着鸱吻兽首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石阶上敲击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这般天气,连带着宫人们的心情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行走间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凤仪宫的偏殿内,此刻的气氛比之外间的天气更加凝重。
门窗紧闭,隔绝了潮气与寒意,却也使得殿内弥漫的压抑感无处消散。
数个巨大的樟木箱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账册、单据,纸张因年代久远或保管不当而微微泛黄,甚至有些边角已经卷曲破损,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味与淡淡的霉味。
皇后江浸月端坐于上首主位,一身素净的天水碧常服,外罩银狐裘坎肩,面容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却锐利如鹰,缓缓扫过下方垂手肃立的几位尚宫局女官。
她的指尖,正轻轻点着面前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的一本厚厚的总账,那上面朱笔批示与墨迹数字交错,看似条理分明,实则内里乾坤,深不可测。
“自先帝晚年至今,后宫用度逐年递增,去岁竟超预算三成有余。”
江浸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各宫份例、修缮、采买、庆典……名目繁多,账目混乱。库银如流水般支出,却未见实效。奢靡之风,日盛一日。”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站在最前方、掌管度支的周尚宫身上:“周尚宫,你执掌度支多年,对此,有何解释?”
周尚宫年约五旬,面容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她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
“回娘娘,非是奴婢不尽心,实是……宫中开销庞杂,各宫主子们需求各异,加之年节庆典、人情往来,许多花费……实难一一核验,多是循旧例而行。且……且有些开销,涉及前朝勋贵家眷,或是陛下偶有特旨恩赏,这账目……便更难做了。”
她话语圆滑,将责任推给了“旧例”、“人情”和“上意”,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旁边另一位负责库藏管理的秦尚宫也连忙附和:“周姐姐所言极是。娘娘明鉴,宫中事务千头万绪,这账目年深日久,积弊已深,若要彻底厘清,恐非一日之功,还需从长计议啊。”
她看似恳切,实则也是在拖延。
其余几位女官或是低头不语,或是面露难色,显然都不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也无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殿内一时陷入了僵局,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声。
江浸月看着下方这群或推诿、或无能的女官,心中冷笑。
她深知后宫账目是块难啃的骨头,牵涉利益盘根错节,但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既能整顿风气,也能借此立威,更可摸清这后宫庞大的开销究竟流向了何处。
只是,眼前这些人,显然都不是能用的利刃。
就在众人皆束手无策、气氛愈发凝滞之时,站在队伍末尾、一个穿着六品女官服饰、一直低眉顺眼沉默不语的女子,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动作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便是崔莹莹。
她感受到来自上方皇后娘娘的注视,以及周围同僚们惊疑、不解甚至略带嘲讽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出喉咙。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资历比她老得多的尚宫,勇敢地迎向江浸月深邃难测的眼眸。
她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便稳定下来,清晰而坚定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皇后娘娘,奴婢……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浸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讲。”
得到准许,崔莹莹仿佛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她再次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本厚重的总账,声音逐渐变得沉稳有力:“奴婢愚见,旧账混乱,根源在于‘核算不清、稽核不力、权责不明’。”
她一语中的,让周尚宫等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奴婢仔细翻阅过近三年的部分账册,发现几大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