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手让内务府的人退下,缓步走到那几盆花前,目光首先落在那盆“雪衣金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江浸月。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以及其下汹涌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朕听闻,”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目光紧紧锁住江浸月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楚天齐曾送过你一盆‘醉倾城’?”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知道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澜,淡淡道:“陈年旧事,臣妾早已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顾玄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寒意。
他伸手,指向那盆最为珍稀的“雪衣金缕”,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施与,
“那便最好。忘了它。”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灼灼,几乎要看到她心底去。
“这才是你该记住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朕送你的第一株,‘雪衣金缕’。”
“朕送你的,永远都会是更好的,更稀有的。”
他的话语如同宣誓,又如同诅咒,
“所有他给过你的,朕都会覆盖掉。所有你们之间的‘第一次’,朕都会用新的、只属于朕和你的‘第一次’来取代。”
他盯着她,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强行将那个男人的痕迹从她的记忆里、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抹去,用他的存在,填满每一个角落。
江浸月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看着那盆洁白中带着金边、清冷孤高的“雪衣金缕”,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年前,那盆姿态妩媚、香气幽然的“醉倾城”。
他送她更好的花,更华美的珠宝,更壮丽的景象……试图用这些物质的东西,来覆盖掉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情感记忆。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庭院中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的沉默,是对他这种偏执行为最无声,也最有力的反抗。
顾玄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再次翻涌。
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恼怒,有不甘,更有一种绝不罢休的执拗。
“好好照料这些花。”
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的衣角在秋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庭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几盆价值连城的兰花,在秋日下静静绽放,散发着各自的幽香,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关于记忆所有权的、无声的战争。
江浸月缓缓走到那盆“雪衣金缕”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而娇嫩的花瓣。
覆盖?
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覆盖不了的。
就像这秋日的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带走了落叶,却带不走深植于土壤的根系。
那些过往,早已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法被取代。
她收回手,目光掠过那抹耀眼的金边,最终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聚散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