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天色从午后便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鸱吻,仿佛触手可及。
到了申时末,凛冽的北风终于裹挟着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玄京城。
起初还是细密的雪籽,敲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不多时便化作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扯絮拉棉一般,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朱墙金瓦、玉阶琼树尽数覆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有各宫殿宇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雪中透出一点微弱而顽强的昏黄光晕。
华春宫内却是暖香袭人。
惠妃林婉斜倚在铺着紫貂皮的贵妃榻上,两个小宫女跪在脚踏上,一个轻轻捶腿,一个小心翼翼地为她染着蔻丹。
殿内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甜腻的苏合香气,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雪下得倒是时候,”
林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娇慵,
“正好省了明日去给皇后请安,对着那张冷脸,没得晦气。”
她如今虽不敢明着与江浸月抗衡,但私下里的怨怼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崔莹莹坐上尚宫之位后,她感觉自己在后宫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贴身大宫女翡翠一边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霜炭,一边附和道:“娘娘说的是。皇后再厉害,还能管得住老天爷下雪不成?只是苦了那些低位份的,这样的天气,怕是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喧哗。
翡翠起身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娘娘,是苏嫔……她在咱们宫门外不远处,不小心冲撞了给您送燕窝的膳房小太监,打翻了炖盅。”
“苏嫔?”
林婉蹙起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那个父亲只是个小小鸿胪寺少卿、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苏雪见。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呵,本宫当是谁,原来是她。打翻了本宫的燕窝?真是晦气加倍。去,传本宫的话,既然她这般毛手毛脚,便让她在宫道上跪着,好好醒醒神,什么时候知道规矩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娘娘,这……外头风雪正大,苏嫔身子骨看着单薄,万一……”
翡翠有些迟疑。
“万一什么?”
林婉眼皮一掀,冷光乍现,
“冲撞妃嫔,损坏御赐之物,本宫只是小惩大诫,已是格外开恩。怎么,本宫连处置一个嫔位的权力都没有了?”
翡翠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出去传令。
……
宫道之上,风雪肆虐。
苏雪见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已然积了一层薄雪的青石板上。
她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棉袍,连件挡雪的斗篷都没有。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和耳朵,瞬间便是一片刺骨的麻木。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便积了白白一层,冰冷的雪水渗透单薄的棉衣,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嘴唇早已冻得乌紫。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她知道林婉是故意刁难,那膳房小太监分明是自己脚下打滑撞上来的,可在这深宫之中,位份低微便是原罪,无人会为她辩解。
华春宫门口值守的两个小太监缩在门洞里,揣着手,偶尔朝她这边瞥上一眼,眼神里带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却无人敢上前说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浓,风雪似乎更大了。
苏雪见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已冻得僵硬,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眼前晃动的只有华春宫门口那两盏在风雪中摇曳的、昏黄的灯笼光晕,像是指引亡魂的冥灯。
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冰冷的宫道上了吗?
父亲……母亲……她眼前仿佛出现了家中温暖的烛火,还有弟弟稚嫩的笑脸。
一丝微弱的、不甘的泪水刚刚涌出眼眶,便几乎要冻结在睫毛上。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阵不同于风雪呼啸的、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点晃动的灯火。
“前面是何人跪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