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黎明，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玄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宫殿的飞檐翘角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通往皇宫的御街上，早已有官员的车轿碾过湿冷的石板，发出辘辘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今日并非大朝会，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御前议事，气氛无形中比往日更加凝重。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在晨曦微光和宫灯映照下散发着威严的光泽。
皇帝顾玄夜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文武百官按品级垂手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议题很快便进行到关于如何处置原晏国一批被俘或投降后仍坚持不降、甚至暗中仍有抵触行为的旧臣。
这些人数量不多，但个个都是原晏国的忠耿之士或清流名宿，在故国遗民中颇具声望。
兵部尚书韩锋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杀伐之气：“陛下，此等冥顽不灵之辈，心怀故国，怨望新朝，实为江山稳定之隐患！臣以为，当效仿古之明君，杀一儆百，将其为首者明正典刑，以震慑宵小，彻底绝了那些遗老遗少的不臣之心！”
他的主张得到了不少武将和激进派文臣的附和，殿内响起一片“韩尚书所言极是”的低语。
顾玄夜端坐不动，目光透过冕旒扫过下方，并未立刻表态。
他深知杀戮虽能一时震慑，却也容易激起更深的怨恨，尤其在这些讲究气节的文人之中。
但他更倾向于用铁腕树立绝对权威，不愿留下任何可能复燃的死灰。
就在殿内倾向于严惩的声音渐占上风时，一个清越而平静的声音，自珠帘之后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臣妾以为，韩尚书之言，虽是为江山社稷考量，却未免失之急躁。”
百官皆是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垂落的珠帘。
皇后娘娘！
她竟在御前议政时，就如此敏感的话题直接发声了！
珠帘微动，隐约可见其后那道端坐的窈窕身影。
江浸月的声音透过珠帘，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辈旧臣，固然固执，然其心念故主，从某种意义上说，亦是忠义的一种表现。若一味以屠刀加之，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亦让新归附之民心生兔死狐悲之感，于陛下仁德之名有损。”
她略微停顿，引经据典：“昔年唐太宗容纳前隋旧臣，魏征便是其中典范，终成一代名相，辅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孔子亦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我宸国新立，正值广纳贤才、收拢人心之际，对这批旧臣，与其杀之立威，不若赦免其罪，观察其行，以德化之。若其能幡然悔悟，为陛下所用，自是美事；若其依旧顽冥，再行处置亦不迟。如此，既显陛下胸襟似海，仁德布于四方，亦可潜移默化，消弭隐患于无形。”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引据有力，将“杀戮”的潜在危害与“怀柔”的长远利益剖析得明明白白。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一些较为持重、或是与清流有所关联的文官，如几位翰林院学士和周太傅一派的官员，虽未明言支持，但神色间已露出深思和赞同之意。
苏雪见的父亲，鸿胪寺少卿苏明远站在后排，听着皇后沉稳有力的声音，心中暗暗点头。
他官职不高，在此事上人微言轻，但觉得皇后娘娘此言，方是治国安邦的长久之策。
然而，以韩锋为首的强硬派却大为不满。
韩锋当即反驳，声若洪钟：“皇后娘娘仁德，臣等感佩！然则娘娘久居深宫，恐不知此辈顽固之徒的心性！他们视忠义高于性命，岂是区区恩德所能感化？”
“若不施以雷霆手段，只怕他们会以为朝廷软弱，愈发猖獗！届时祸起萧墙，悔之晚矣！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韩尚书此言差矣！”
一位素以敢言着称的御史出列，
“皇后娘娘高瞻远瞩，所言正是收服人心之上策！岂不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杀戮只能堵口一时，唯有德政方能深入人心！陛下若行仁政，天下归心，又何惧区区几个顽固老臣？”
“迂腐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