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已过,年关愈近。
连日来的晴好天气让积雪消融了大半,露出玄京城青灰色的屋瓦和深色的街道。
太液池的冰层依旧厚实,但边缘处已能看到细微的裂痕,仿佛预示着某种凝固状态的松动。
宫中上下为筹备除夕宫宴忙碌不堪,尚宫局、内务府的大小官吏和宫人们脚步匆匆,搬运着各式器物、食材、锦缎,穿梭于各宫之间,连带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隐隐兴奋的气息。
镇国大将军凌风正式接手京畿防卫已近半月。
他行事雷厉风行,手段老练,迅速整饬了部分因年节将至而略显松懈的城防和宫禁条例,其治军之严,令一些原本对他骤然擢升心存疑虑的老将也不由得暗自点头。
他每日都会亲自巡视皇城各处防务,身影出现在宫墙、城门、哨塔,玄色甲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所到之处,守卫将士无不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日,恰逢内廷核查宫宴安保事宜。
凌风带着两名副将,按例前往宫内几处重要的宴席场所进行最后的巡查。
路线,不可避免地会经过御花园附近,距离凤仪宫,也不过是一墙之隔。
御花园内,几株老梅正值盛放,虬枝嶙峋,其上点缀着密匝匝的鹅黄色腊梅,幽香被寒风裹挟着,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江浸月扶着蕊珠的手,正缓步走在通往梅林的小径上。
她身披一件银狐裘大氅,兜帽边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容颜在寒冬里显得愈发清丽,也愈发疏离。
苏嫔苏雪见陪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说着些宫中趣闻,试图逗她开颜。
就在凌风一行人穿过月华门,踏上通往千秋殿的宫道时,另一头,江浸月也恰好从梅林小径转出,两拨人,就在这宽阔而冰冷的宫道上,不期而遇。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凌风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副将们也立刻停下,垂首肃立,不敢抬头。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到了她。
依旧是那张刻在他心版上的容颜,比三年前更加雍容,也更加淡漠。
北境的风沙、生死搏杀,在他身上留下了粗粝的痕迹,而岁月与权谋,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只是将那份美丽淬炼得更加坚硬,如同冰雪雕琢,美则美矣,触手生寒。
四目相对。
凌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思念、不舍、爱恋、痴迷……无数被强行压抑了三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的指尖在玄铁护腕下微微颤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冷峻的线条,不让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泄露分毫。
他想起了地牢里她那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她毫不留情地承认“虚与委蛇”,想起了她揭露身世时那彻骨的恨意与悲凉,也想起了自己那卑微而坚定的誓言。
他永远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赤诚与悸动去靠近她,甚至无法再唤她一声曾经的化名。
他们之间,横亘着家仇国恨,横亘着君臣之别,横亘着她亲手划下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能做的,唯有守护。
像一把沉默的刀,藏锋于鞘,在她需要时,为她斩开一切荆棘,在她安好时,于远处默默凝望。
江浸月的目光也落在了凌风身上。
相较于凌风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烈,她的反应堪称平静。
只在最初视线接触的刹那,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她便恢复了那贯有的、母仪天下的雍容与淡然。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汹涌,也读懂了他极力克制的痛苦与忠诚。
但她不能回应,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是皇后,是这盘天下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亦是执棋者之一。
凌风的痴情,是她手中的利器,也是需要谨慎掌控的变数。
“臣,凌风,参见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