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春日,似乎总比玄京来得更早些,也更秾丽些。
行宫苑内,几株老梅尚未完全凋零,残红点点,与新发的嫩绿柳芽交织成趣。
玉兰已迫不及待地绽开肥白的花苞,如同栖落枝头的玉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太液池的春水被暖阳照得波光粼粼,几只早归的燕雀掠过水面,留下清脆的鸣啼。
空气中浮动着泥土复苏的腥甜气息与各种花香混合的、令人微醺的暖意,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新生的力量。
就在这片生机盎然的南都行宫里,大宸帝国最尊贵的婴儿,正以一种几乎要打破所有宫廷规矩的方式,享受着来自他父皇独一无二的、近乎溺爱的宠眷。
皇长子出生半月后,一场虽不盛大却极其郑重的赐名仪式在行宫主殿举行。
顾玄夜亲自拟定了名字——顾宸。
“宸”,帝王所居,北辰之星,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贵与统御四方的权威。
以此字为名,其寄寓的厚望与深意,不言自明。
当顾玄夜在金册上用朱笔郑重写下这个名字时,目光中流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期许。
宸辉,便是这位皇长子的表字,寓意其光辉将照耀帝国。
自此,小顾宸便成了顾玄夜生活中最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重心。
往日里庄严肃穆、只闻政事讨论与朱笔批阅之声的南都行宫御书房,如今却常常被一阵阵婴儿稚嫩的咿呀声或响亮的啼哭声打破寂静。
顾玄夜甚至命人在他那张巨大的、堆满了各地奏章的紫檀木御案旁,特意安置了一张铺着柔软雪狐皮、围着明黄锦缎的小小摇床。
批阅奏章时,他常常会将小顾宸抱在怀里,一手揽着襁褓,一手执笔。
有时,小家伙不安分地扭动,小手乱抓,甚至会一把抓住他正在批红的朱笔,或是将胖乎乎的小脚丫蹬到摊开的紧急军报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子。
若在以往,任何敢如此“亵渎”政务的人,只怕早已被拖出去治罪。
可如今,顾玄夜非但不恼,反而会低低地笑出声来,极其耐心地、用他那双曾挽强弓、执利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儿子的小手或小脚挪开,再用干净的软巾轻轻擦拭掉奏章上的痕迹,眼神里满是纵容与宠溺。
若是奏章实在被弄污得无法辨认,他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对侍立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高顺吩咐道:“去,让相关衙门再誊抄一份呈上。”
高顺每每见此情景,心中都感慨万千。
他伺候陛下多年,何曾见过陛下如此模样?
那眉宇间常年凝聚的阴鸷与冷厉,仿佛都被这小皇子的啼哭与咿呀声融化了大半。
他甚至觉得,陛下抱着小皇子时,连背影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顾玄夜对儿子的宠爱,体现在无微不至的细节里。
小顾宸的奶娘、嬷嬷、宫女,皆是千挑万选,家世清白,性情温顺,且必须由他亲自过目首肯。
小皇子每日的起居饮食,他都要亲自过问,甚至比太医和嬷嬷们还要上心。
天气晴好时,他必会抱着儿子在行宫花园里散步,指着初绽的花朵、游动的锦鲤,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耐心地对尚且什么都不懂的婴儿絮絮低语。
“宸儿,看,那是玉兰,像不像一盏盏小灯?”
“宸儿,听见鸟儿叫了吗?等你再大些,父皇教你射箭,比它们飞得还高。”
那神情,那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与朝堂上那个威严肃穆、令百官敬畏的帝王判若两人。
连跟随在后的蕊珠和夏知微,有时都不忍直视,既为娘娘和小皇子感到欣慰,心底又难免藏着一丝隐忧——陛下这宠爱,未免太过,恐非幸事。
这日午后,顾玄夜正抱着小顾宸,在御书房内踱步,轻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不知是哪里听来的民间小曲,哄他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