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声音平和,如同殿外偶尔传入的、细微的虫鸣,
“臣妾今日见宸儿背诵诗文,进益颇快,心中甚慰。只是……”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顾玄夜呷了口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臣妾观史书,历朝历代,于皇子教育一事上,多有隐患。”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或由名宿大儒单独授课,虽能精深经义,然皇子久居深宫,眼界难免受限,不识民间疾苦,不知天下大势;或由母族延请西席,学问高低尚且不论,最易为外戚权臣所趁,借机影响皇子心性,埋下来日祸端。此二者,于兄弟手足之情谊,于未来君臣相处之道,恐皆非益事。”
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敲在顾玄夜最在意的地方。
外戚、权臣、兄弟阋墙、君臣猜忌……这些都是帝王大忌。
他的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显然听进了心里。
“皇后所言,确为实情。”
他放下茶盏,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朕亦思虑此事久矣。只是政务繁忙,一时未有万全之策。皇后既有此虑,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江浸月微微垂首,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语气依旧温婉:“臣妾愚见,或可效仿古制,但加以革新。不若整合宫中现有资源,并遴选翰林院中博学笃行之士,于宫内设立一‘弘文馆’。”
“弘文馆?”
顾玄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
江浸月颔首,
“令所有适龄皇子,乃至部分品性端良、有功于社稷的宗室近支子弟,一同入馆读书。此举有几般好处:其一,皇子们自幼一同进学,切磋琢磨,既可增进学问,更能培养兄弟情谊,知晓长幼尊卑,未来无论谁主东宫,皆能兄友弟恭,同心辅国;”
“其二,集天下英才为师,博采众长,可免学问偏颇,亦能使皇子们见识不同流派思想,开阔胸襟视野;其三,统一教化标准,由陛下亲自选定师傅,定下学规章程,可绝外戚权臣插手之弊,更显陛下对皇子、对宗室子弟一视同仁之隆恩与期望。”
她娓娓道来,每一条理由都冠冕堂皇,站在帝国长治久安、皇室和睦稳定的高度,让人挑不出错处。
尤其将宗室子弟也纳入其中,更显格局宏大,并非只为一己之私。
顾玄夜凝神听着,眼中光芒闪烁。
他并非庸主,自然能听出这提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行性。
将教育权收归中央,由自己直接掌控,杜绝各方势力渗透,同时还能维系皇室内部稳定,这确实比放任皇子们各自为政要好得多。
他看着江浸月,只觉得她思虑周全,一心为公,为皇室子孙计,为江山社稷谋,心中那点因她过往而产生的芥蒂,似乎又淡去了几分。
“皇后深谋远虑,此议甚佳!”
他抚掌,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设立弘文馆,统一皇子宗室教育,确是良策。此事关乎国本,不容轻忽。”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决断道:“便依皇后所言。此事,就由你来牵头筹办,与礼部、翰林院共同商议,拟定详细章程,包括馆址选址、师傅遴选标准、课程设置、考核规矩等,尽快呈报于朕定夺!”
“臣妾领旨。”
江浸月起身,恭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垂首的瞬间,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然稳稳踏出。
弘文馆的蓝图,将在她的笔下徐徐展开,而帝国的未来,也将在那朗朗读书声中,被悄然引向她所设定的轨道。
殿外,夏夜深沉,星河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