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2 / 2)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声音不算美,甚至有点平实,可那份认真、笃定、甚至带点沉浸其中的莽撞,让这千古名句奇异地褪去所有朗诵腔和表演感,焕出种原始、质朴、却浑然天成的磅礴力量。尤其在这满座衣冠、谈笑皆鸿儒之境,由一个最“普通”不过、甚至懵懂的女孩,以最本真状态念出,反差烈到令人一时失语。

她没停,脸颊绯红,眼却亮得惊人,继续往下,语速稍快:“……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

念到这儿,她微顿,酒劲上涌,气息有点接不上,胸脯轻起伏。就在这停顿刹那,主位上老爷子忽然放下紫砂壶,手指在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接着她调子,用苍劲却浑厚的声音,沉缓续道:“……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五字,从老爷子口中吐出,带历经沧桑的深沉慨叹,与于幸运那生涩力量的背诵奇异地衔接,仿佛一老一少,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关于“风流”的对话。

厅内静了一瞬。

随即,周老爷子抚掌,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激赏与畅快:“好!好一个‘还看今朝’!小姑娘,有点意思!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喜欢这种大气魄的!”

老爷子这一笑,打破凝滞。桌上几位老者也捋须微笑,看于幸运目光多了讶异与思索。周围宾客虽不明就里,但见老爷子开怀,也都纷纷看来。

于幸运被老爷子一接,有点懵,酒醒两分,脸更红,慌忙摆手:“我、我就瞎背的……我姥姥教的……”

“你姥姥有见识。”周老爷子目光温和了些,似来了谈兴,“不光这首。‘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劲头,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于幸运晕乎乎,听老爷子提“雄关漫道”,脑子里所剩无几的诗词库存被酒精一激,脱口接:“还、还有‘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说完才觉太接茬,赶紧闭嘴,忐忑看老爷子。

周老爷子眼中笑意更盛,竟像找到知音,点头:“对,对!就这‘只等闲’的气魄!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小姑娘,这两句,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于幸运被老爷子鼓励眼神看着,酒意和莫名兴奋混一起,胆子贼大,想了想,很老实说,“就觉得……那么难走的山,这得多大心气和劲儿啊。我爬个香山都喘……”后半句声小下去,带点不好意思。

“哈哈哈!”周老爷子这次是真开怀大笑,声洪亮,引得更多宾客侧目,“说得好!话糙理不糙!就这心气和劲儿!现在有些人,就缺这股子把天堑变通途的心气和劲儿!”

老爷子显然对于幸运这误打误撞、却质朴真实的回答极满意,又随口考几句诗词。于幸运半记忆半瞎蒙,竟也接上几句,虽不乏错处,但那懵懂中的认真和偶现的灵光,反让老爷子觉新鲜有趣,比那些死记硬背、刻意迎合的晚辈更对他脾胃。

周顾之侧头,深深看于幸运。她因激动、酒意和与老爷子对话,整个人脸颊绯红。这一刻的她,褪去所有怯懦局促,在老爷子面前,竟焕出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动到灼目的光彩。

不优雅,不得体,是种蓬勃的、未经驯化的生命力,像旷野的风,莽撞吹进这间规整太久的厅堂。

他心里。一空。

怎么会这样?他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控。

她明明还是那个于幸运,穿着他挑的裙子,戴着他选的耳钉,甚至脸上那点怯生生的神情都没褪干净。可当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用那种近乎莽撞的认真念出那些句子时——那些他从小倒背如流、早已失去所有感觉的句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该带她来的。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荒谬地冒出来。不是嫌她丢人,而是……忽然就不想让这光,分给满屋子的人看。

他向来要什么,都习惯摆在明处,算得分明。可此刻,一种陌生的、近乎焦躁的冲动攥住了他——想把她拉回来,藏进只有他能看见的暗处,或者干脆用掌心捂住她那双过分亮的眼睛。

那光芒让他骄傲,更让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细微动静。管家悄无声息快步进来,微微弯腰,在周父耳边低语一句。

周父握茶杯的手一顿,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对老爷子低声道:“爸,商老和商渡来了。”

老爷子脸上笑容淡了些,但瞬间恢复如常,像听到寻常客人名字,淡淡道:“嗯,请。”

于幸运还沉浸在与老爷子对诗的微醺与莫名兴奋里,听到“商渡”两字,所有酒意和热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她猛地抬头,惊恐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年逾八旬、发全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银灰色杭绸对襟衫、蹬千层底布鞋、面容清癯威严的老人,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稳走进。老人眉宇间与商渡有几分轮廓相似,但气质更深沉内敛,不怒自威,那是真正从风云时代走过来、执掌庞大资源的上一代巨擘气度。正是商渡的父亲,商老爷子。他身后半步,跟着商渡。

商渡换了身纯黑手工西装,白衬衫,衬衫领口随意散两颗扣。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在辉煌灯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冶,肤色冷调的白,与纯黑西装对比强烈。他一进来,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眼就似笑非笑扫过全场,目光所及,竟让一些年轻宾客下意识移开视线或微微屏息。然后,那目光精准地、慢条斯理地,落在了主桌,落在了周顾之……和他身边那个脸色刚刚还泛红晕、此刻却瞬间惨白如纸的于幸运身上。

他的目光,像冰冷滑腻的蛇信,在于幸运残留酒意的潮红眼角、水润惊惶的瞳仁、微敞V领下那截随急促呼吸起伏的细腻肌肤上,慢慢巡弋。然后,滑到周顾之落在她身后椅背上、充满保护与占有意味的手臂,她面前那只喝空的、杯沿还沾一点蜜色酒液的琉璃杯,以及她耳垂上那对显然是周顾之品味的耳钉。

四目相对。

于幸运在那双妖异凤眼里,清晰看到毫不掩饰的玩味和“果然如此”的讥诮。

上午在南京,陆沉舟身边。

晚上在北京,周顾之身侧。

他全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

这认知让于幸运如坠冰窟,连最后一丝血色都从脸上褪去。她几乎能想象商渡此刻脑子里转着的恶劣念头——关于她如何“周旋”于这两男人之间。

商渡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双总带玩世不恭笑意的眼里,翻涌着了然、讥诮、以及一种超出他预期的戏剧性场面的兴奋。

他看出来了。不,他“闻”出来了。那种男女之间有过最亲密关系后,难以完全掩饰的、萦绕彼此间的微妙气场,那种被充分滋润疼爱后,女人不自觉流露出的、眼角眉梢的慵懒媚态,以及周顾之那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宣示主权般的占有姿态。

周围气氛明显发生了微妙变化。许多年长宾客都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恭敬。周老爷子已起身,周父与周顾之亦随之站起。于幸运见状,也慌忙跟着站起。同桌其他年轻人也都肃立。

“周老,恭喜。”商老声洪亮,带久居上位的浑厚,上前拱手。

“商老客气,您能来,是给我面子。”周老爷子回礼,又对商老身后的商渡点了点头,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小商也来了。”

小商?于幸运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周爷爷刚刚对其他年轻人,要么直呼其名,要么是后两个字,叫“小X”,对商渡这“小商”的称呼,显然不一般。而且,她注意到周顾之站得笔直,对着商渡的方向,也欠了欠身,那是种很细微但极标准的晚辈见长辈的致意姿态。

“周爷爷,福寿安康。”商渡上前一步,姿态看似恭敬,嘴角却噙着漫不经心的笑。他先对周老爷子微微躬身,然后转向周父,点了点头:“周叔。”最后,目光落在周顾之身上。

周顾之面色平静无波,迎着商渡的目光,清晰地、用周围人能听到的音量唤道:“商叔。”

商叔?!于幸运眼睛微微睁大。她没听错吧?周顾之……叫商渡“叔”?他们不是差不多大吗?甚至商渡看着可能还比周顾之小点?这什么辈分?

她飞快瞟一眼同桌其他人,发现他们脸上并无惊讶,仿佛这再正常不过。

老来得子……于幸运脑子里蹦出这词,再看商老爷子那威严苍老的容貌,心里顿时“明白”了。怪不得,真是被宠上天的小儿子,辈分都跟着水涨船高,连周顾之都得叫叔。她忽然有点理解商渡那种肆无忌惮的底气从哪里来了——商老爷子辈分高,他出来自然也比周顾之他们高一头。这哪是纨绔,这简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祖宗”。

“顾之。”商渡对周顾之的礼节坦然受之,甚至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越来越有周叔的风范了。”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配上他那语气眼神,总让人觉得另有深意。

周顾之直起身,目光与商渡平静对视,没接话。

商渡似乎也不在意,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狭长锦盒,递给他父亲。商老将锦盒转呈,周老爷子让人打开。里面是一柄白玉雕如意,玉质洁白无瑕,雕工繁复精湛到极致,镶嵌细小红宝石和碧玺,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奢华夺目。

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价值连城,但这等过于外露、甚至带点“贡品”意味的奢华,与周家一贯崇尚的低调、厚重、内敛的审美,甚至与今晚寿宴的整体格调,都显得格格不入。这礼物,恭敬十足,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故意的“不讲究”或者说“别苗头”的意味。

周老爷子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了句“商老客气,破费了”,便让人收下。两位老爷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默默看着。

谁不知道商家与周家渊源极深,祖辈一起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有过命的交情,也曾为资源争得面红耳赤。到了父辈,周家继续深耕,稳扎稳打;商家则一头扎进改开洪流。两家看似方向不同,实则盘根错节,有合作更有竞争。

而到了商渡这里,因着他是商老晚年才得的独子,自小被宠得眼高于顶,无法无天,偏又手腕厉害,将家族资本玩得出神入化,成了同龄人中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年龄相仿,辈分却硬生生高了一头。他与周顾之之间,更是将这种亦敌亦“友”还夹杂着别扭辈分的关系,演绎成了公开的针锋相对。只是没想到,商渡今天会跟着老爷子亲自来。

于幸运注意到,在整个过程里,商渡虽然站在他父亲身后半步,但姿态松弛,目光不时懒洋洋扫过全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居高临下,与周围其他屏息凝神的年轻人截然不同。而周顾之自那一声“商叔”后,便不再看商渡,只是安静立在爷爷和父亲身侧,但于幸运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冷冽了些。

这两位“叔侄”之间,气氛真是古怪又紧张。于幸运暗自咋舌,辈分真是乱,老来得子了不起哦?

商渡一直安静站在父亲侧后方,目光却肆无忌惮。最后,在随着父亲转身,准备走向为他们预留的、靠近主位另一侧的席位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侧过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毫无遮掩,直直地、牢牢地锁定了魂不守舍、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于幸运。

然后,在闪烁的琉璃灯影和宾客们身影晃动的间隙里,在无人注意的刹那,他对着她,极其缓慢地,清晰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于幸运死死地盯着他那张颜色偏淡、形状优美的唇,辨认着那开合的形状。

“和、他、睡、了?”

“轰——!!!”

于幸运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嗡鸣声淹没了所有听觉。视觉也瞬间模糊,只有商渡那张带着恶意和兴奋笑意的脸,在眼前放大,扭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炸开,留下无尽的麻木。她死死地攥着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灭顶的恐惧和羞耻,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还用这种最下流、最羞辱的方式,在这种场合,赤裸裸地揭穿她!将她最不堪、最想隐藏的秘密,钉死在耻辱柱上!

商渡看着她瞬间血色尽褪、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的模样,眼底那变态的兴味达到了顶峰。他甚至舔了下嘴角,像嗜血的兽品尝到了极致的甘美。不再停留,他跟着父亲,悠然走向属于他们的位置,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致命的口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淫邪评估,都只是于幸运惊恐过度产生的幻觉。

可于幸运知道,不是。

那带着腥气的口型,和那双看穿一切、充满恶意的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掉进了自己亲手挖掘的、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举着铁锹,站在坑边对着她狞笑的,是那个最可怕、最下流的疯子。

宴席还在继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她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商渡那无声的口型,和那双充满评估意味的眼睛,一遍遍在她眼前回放,放大,将她拖入永恒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