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如注,那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天河之水倾泻而下。白清漪在雨中匆匆而行,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打湿了她华丽的宫裙。待她回到永和宫时,宫裙下摆和绣鞋早已被雨水浸透,那冰凉的湿意顺着肌肤不断蔓延,仿佛一条冰冷的蛇,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身体,却远不及她心头那阵阵袭来的寒意。
凝辉殿内,云雀早已备好了干爽衣物和热姜汤。她见白清漪面色沉凝地进来,眼神中满是担忧,却又不敢多问,只默默地伺候白清漪更衣。云雀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白清漪湿透的外衣,换上干爽的常服,又递上温热的姜汤。白清漪接过姜汤,双手捧着那温暖的杯壁,却感觉那温暖无法驱散内心的寒冷。
换上干爽的常服,捧着温热的姜汤,白清漪缓缓走到窗边,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庭院。雨点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敲打着琉璃瓦,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催促,扰得人心绪不宁。
边境遇袭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她的心中炸响。内奸的疑云如同一片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皇帝的震怒更是如同一把利剑,悬在她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让她毫无防备。而她精心整理的北疆摘要,竟成了引爆这场风暴的点之一。皇帝虽未直接降罪于她,但暂时冻结她接触敏感资料、限制她前往文华阁的旨意,无疑是一种严厉的警告和不信任。这比之前的停职思过,更让她感到深深的挫败与危机。那种被怀疑、被边缘化的感觉,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地冲击着她的内心防线。
她并不后悔整理那份摘要。那是她的职责所在,她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和精力,从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筛选、整理、汇总,只为给皇帝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她也确实做到了,那份摘要为皇帝了解边情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但她也必须承认,文华阁的记载庞杂且真伪难辨,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充满了未知和陷阱。自己当时更多是忠实地汇总呈现,虽然标注了存疑之处,却未能、也无法对其每一条信息的真实性负全责。如今边境出事,摘要中关于“古拉格”将军贪财好利、与中原商队有染的“传闻”被翻出,便成了可能的“祸源”。那些原本看似无关紧要的文字,如今却如同锋利的刀刃,刺痛着她的心。
这是情报工作的天然风险,也是她作为协理者必须承担的压力。在这个充满权谋和算计的世界里,每一个决策、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她就像在悬崖边行走的人,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但她更在意的是皇帝的态度。那瞬间的怀疑与震怒是真实的,如同寒冷的冰霜,冻结了她心中的温暖。在军国大事面前,即便她曾有功,即便皇帝平日对她多有信任,一旦触及底线,那份信任也会变得脆弱不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复杂的宫廷和政治漩涡中,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她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文华阁协理的身份,给了她施展的舞台,让她有机会接触到那些珍贵的典籍和重要的信息。但同时,也让她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更复杂的政治与军事漩涡。她不能再仅仅将自己视为一个“整理典籍”的妃嫔,而必须对信息的敏感性、可能引发的后果,有更清醒的认知和更周密的考量。她就像一名棋手,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否则就会满盘皆输。
同时,她也不能坐以待毙。皇帝命徐学士和王侍郎接管复核北疆资料,表面是审查,也可能是在保护她暂时远离风暴中心。但这段时间,她不能真的与文华阁、与外界信息完全隔绝。她需要了解调查的进展,需要知道边关的真实情况,更需要洗脱可能因摘要而间接引发的“嫌疑”。她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渴望自由,渴望冲破束缚,去寻找真相。
如何做到?直接打探朝政军情是大忌,一旦被发现,不仅会加重皇帝对她的怀疑,还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她需要更迂回、更隐蔽的渠道。
宋太医是一条线,但他主要在后宫行走,对前朝军务所知有限。他就像一个在后宫的医者,只能治疗身体上的疾病,却无法触及政治的核心。掌院老学士或许知道一些,但此刻他正忙于配合徐、王二人复核卷宗,且皇帝显然有意让她暂时远离,老学士未必敢与她多言。他就像一个忙碌的工匠,被皇帝的旨意束缚住了手脚,无法自由地行动。
那么,或许只剩下一个人……影七。影卫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监察机密。边境遇袭、内奸调查这等大事,影卫必然参与。且上次舞弊风波,影七已展现出与她在一定程度上的“默契”。只是,如今情势更加敏感,影七是否会冒险与她接触?即便接触,又能透露多少?她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影七是她唯一的希望之光,但那光芒却如此微弱,让她不敢确定。
无论如何,她需要尝试。至少,要让影七知道,她并非全然被动,也并非不明事理。她沉吟片刻,让云雀取来纸笔,坐在书案前,陷入了沉思。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终于,她拿起笔,写了一封极简短的信。信中未提任何具体事件,只以“连日阴雨,旧疾(指之前忧思过度的心疾)似有反复,夜间多梦,常惊悸而醒”为由,询问宋太医可否调整安神药方,并提及“闻听近日宫中事务繁杂,恐扰心神,望太医得空时过府一叙,以解烦忧”。这封信,看似是给宋太医的寻常问诊请求,实则是借宋太医之口,传递她“心神不宁”、“关注宫中动态”的信号。宋太医与影七或有隐秘联系(上次舞弊案影七曾通过宋太医传递消息),或许能间接将她的状态传递过去。
写完信,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后,封好信封,交给云雀:“明日一早,设法交给宋太医。务必亲自交到他手中,不必多言。”
“是,小姐。”云雀虽不解其意,但见她神色郑重,小心翼翼地收好信,仿佛那是一份无比珍贵的宝物。
处理完这件事,白清漪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她走到书案前,那里还摊开着之前未核对完的书籍目录。她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朱笔,继续一项项核对下去。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都抛在脑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越要维持日常的镇定与条理。她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只有保持稳定的航向,才能穿越风浪,到达彼岸。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转为淅淅沥沥的滴答声。那声音如同轻柔的乐章,让人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天色愈发昏暗,宫灯次第亮起,那温暖的灯光照亮了凝辉殿的每一个角落。
晚膳时分,云雀从外面回来,轻声回禀:“小姐,信已交给宋太医了。宋太医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说午后得空便来请脉。”
“嗯。”白清漪应了一声,继续用膳,心中却思忖着宋太医的反应。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担忧。她不知道宋太医是否能够理解她的意图,也不知道影七是否会收到她的信号。
用过晚膳,她正打算再看看书,外间却通传,慧嫔来了。
白清漪有些意外。慧嫔入宫以来,与她交往不多,性情清冷,如同一朵盛开在寒冬中的梅花,高洁而孤傲。除了偶尔送些诗稿,很少主动串门。此时前来,所为何事?她的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请进来吧。”她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相迎。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慧嫔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气质如兰。她进来后,依礼问安,神色平静,并无异常。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如同山间的清泉。
“慧嫔妹妹怎么有空过来?快请坐。”白清漪客气道,她的声音温柔而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