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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冬雪暗藏(上)(1 / 2)

沈明轩送来的地方案例摘要,宛如一份珍贵的宝藏,果然如他之前所承诺的那般,皆是经过精心脱敏处理,却完整保留了核心问题以及解决思路(或失败教训)的干货。这些案例就像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白清漪眼前徐徐展开。

其中,有江南圩田排水不畅导致的连年歉收。那原本肥沃的圩田,因排水系统年久失修,每逢雨季,雨水便如脱缰的野马,肆意泛滥,淹没了大片庄稼。农民们一年的辛勤劳作,就这样毁于一旦,望着被水浸泡得发黄的庄稼,他们满脸绝望,眼中满是无奈与悲苦。还有北方某地推广新式犁铧,这本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举措,然而官吏们为了追求政绩,强行摊派,不顾农民们的实际需求和承受能力。农民们本就生活困苦,无力承担额外的费用,在官吏的逼迫下,心中积怨如火山般逐渐积蓄,最终爆发,激起了民怨,原本和谐的乡村变得乌烟瘴气。更有西南山区引种药材,那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山林,农民们满心欢喜地种下了药材种子,期待着丰收的喜悦。然而,当药材成熟时,却因运输无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珍贵的药材烂在山里,那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是农民们破碎的梦想在哭泣。

这些案例鲜活具体,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能触摸到,比单纯的技术图说更有冲击力。它们就像一把把钥匙,引发了白清漪对“政通”与“技传”关系的深入思考。她深知,技术的传播固然重要,但如果没有良好的政治环境和吏治保障,再好的技术也难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白清漪如获至宝,她深知这些案例对于《庶物辑要》的编纂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她亲自带领农工算学科的几位骨干编修,围坐在桌前,仔细研读每一个案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专注和热情,时而低头沉思,时而热烈讨论。白清漪耐心地指导他们将这些案例融入《庶物辑要》的编纂中,不再让这部书只是单纯罗列技术,而是尝试分析成败背后的天时、地利、尤其是“人和”(吏治、民情)因素。她希望这部正在编纂的书籍,能够初步具备“资治”的潜质,为朝廷的治理提供有益的参考。

她特意让编修们在相关案例旁,以“辑要按”的形式,用简洁明了的语言点出关键,以供阅览者省思。那些文字,就像一颗颗智慧的种子,等待着在读者心中生根发芽。

此事她并未声张,只将其作为文华阁内部修撰的寻常进展。她深知,在这复杂的宫廷和朝堂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行事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通政司右参议与文华阁往来,并提供内部案例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一些原本就对“实学”和文华阁抱有疑虑的官员,尤其是某些视“案牍”为权柄、忌讳外人(尤其是后宫)染指的衙门中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不免又生出了些微词。他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脸上露出不屑和嫉妒的神情。他们认为白清漪手伸得太长,竟开始“点评朝政得失”了,这分明是在挑战他们的权威和地位。

这些议论如同风一般,很快就传到了白清漪的耳中。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从容。她心想,欲成大事,岂能尽如人意?只要皇帝支持,文华阁所做之事于国有益,些许闲言碎语,伤不了根本。她反而更加坚定了推动“实学”与实务结合的方向。她甚至开始思考,待《庶物辑要》初具规模后,是否可以挑选其中一些非敏感、且易于操作的内容(比如某些简易农具改良图说、常见水利故障排查方法),编成更通俗易懂的小册子,尝试在京城周边的皇庄或官营作坊先行传播,看看实际效果?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实施起来千头万绪。她知道,这必然会触动各方利益,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让她的计划得逞。所以,此事需从长计议,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时光荏苒,仿佛白驹过隙,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宛如一位神秘的仙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挥舞着她的魔法棒,一夜之间将紫禁城覆盖得银装素裹。那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给古老的宫殿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美得如梦如幻。

然而,雪景虽美,却也带来了严寒与不便。文华阁内,炭火充足,温暖的火苗在炉膛中欢快地跳跃着,散发出阵阵热气。修撰者们围坐在炭火旁,尚能安然工作,他们的脸上虽然被火光映得通红,但眼神中却充满了专注和执着。但白清漪却从宋太医和掌院老学士那里得知,今年北疆酷寒,那是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仿佛要将一切都冻结。边关将士们身着单薄的衣衫,在凛冽的寒风中坚守岗位,他们的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但眼神中却依然坚定。御寒物资似有短缺,朝廷正紧急调拨;而京城内外,亦有不少贫苦百姓缺衣少食,时闻冻毙者。那些百姓们蜷缩在破旧的房屋里,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白清漪心中触动,她的内心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她协理文华阁,钻研“实学”,终极目的,不正是为了富国强兵、惠泽黎民么?如今边关将士受冻,京城百姓饥寒,那些故纸堆里的智慧,似乎远水难解近渴。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管,必须做些什么来改变这种状况。

她思索再三,决定做些什么。不是以文华阁的名义,而是以永和宫白贵嫔的私人名义。她清点了自己入宫以来的赏赐和份例积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在她眼中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她除去必要的开销和预留应急,拿出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换成上好的棉花和厚实布料。她亲自挑选材料,仔细检查质量,确保每一份物资都能给受寒的人们带来温暖。

她让云雀的兄长福海通过可靠的渠道,采买制成了一批棉衣、棉被。那一批批棉衣棉被,就像一团团温暖的火焰,承载着她的爱心和希望。一部分,她托宋太医和掌院老学士,设法捐给负责京城赈济的官府或寺庙,指明用于救济孤寡贫寒。她想象着那些孤寡老人在收到棉衣棉被时,脸上露出的感激笑容,心中感到一丝欣慰。另一部分更精良的,则通过兵部李尚书的关系(因“文华论学”后两人算有了一面之缘,且李尚书对她务实的态度有所改观),悄悄捐往北疆,指明是“慰劳边关将士”的一点心意,务必匿名。她不想借此博取名声,更不愿卷入可能的政治纷争(比如被解读为后宫干政或收买军心),只是尽一份心意,希望能给边关将士们带来一丝温暖和鼓励。

此事她做得极其低调,所有经手之人都再三叮嘱保密,尤其是北疆那份,绝不可提及她的名号,只说是“京中无名士感念将士辛苦”。她就像一个默默奉献的幕后英雄,不追求任何回报和荣誉。

然而,世上没有绝对的秘密。尤其是北疆那份匿名捐赠,虽然未署名,但其布料质地、棉花成色皆属上乘,且数量不小,难免引起边关将领的猜测和朝廷的注意。那些将领们看着这些优质的物资,心中充满了疑惑,纷纷猜测是哪位好心人捐赠的。消息辗转传回京城,传入了一些有心人的耳中。

这一日,白清漪正在文华阁审阅《庶物辑要》“农事篇”的二稿。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手中的笔不时在稿纸上圈圈点点,修改着一些不足之处。突然,王公公忽然来访,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但眼神却比平日深了些。

“给贵嫔娘娘请安。”王公公行礼后,低声道,声音虽轻,但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白清漪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皇上口谕,请娘娘得空时,往养心殿一趟。皇上……有些话想问问娘娘。”

不是紧急召见,而是“得空时”,语气似乎平和。但白清漪的心还是微微一提,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的情况。皇帝突然问话,多半与近来之事有关。是文华阁的进展?还是……捐赠之事走漏了风声?

她不敢耽搁,立刻随王公公前往。她的脚步有些匆忙,心中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养心殿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那跳跃的火苗,仿佛是皇帝的威严在闪烁。萧景宸正在批阅奏章,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手中的朱笔在奏章上不停地挥动着。见她进来,他放下朱笔,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吧。”

“谢皇上。”白清漪侧身坐下,姿态恭谨,她的身体坐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