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日志记录刷过屏幕。大部分是常规的状态更新和查询。终于,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大约在六小时前,一个属于查坤副手的账号,批量查询了超过五十个“猪仔”编号的详细信息和当前关押位置,查询条件中包含了“健康评级低于D”和“连续三十日无产出”等关键词。
就是这批人!
“林默”记下了那五十多个编号。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五十多条鲜活的生命。
他不能救下所有人。那样会立刻暴露。他必须做出选择,拯救极少数,并且要做得天衣无缝。
他需要找到一个方法,从这份名单中,“合理”地移除几个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B7区那个“疑似逃脱”的记录。一个念头闪过。
他调出那五十多个编号对应的详细信息和近期活动日志,快速交叉比对。他要找出那些身体状况相对较好,有一定活动能力,并且……在最近一次例行体检中,某些生理指标(比如心率变异度)隐约显示出较高应激反应水平的人。这种人,在极端环境下,更有可能产生逃跑的念头,也更有能力执行。
很快,他锁定了五个编号。三男两女。他们的信息显示,都曾因“不配合”受过惩罚,但身体基础尚可。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伪造环节。
他需要为这五个人,创造一个“已经潜逃”的假象。
他小心翼翼地在“天网”系统的原始日志存储区(一个通常只用于深度故障排查、极少被访问的区域),植入了五段伪造的监控触发记录。记录的时间戳精心设置在那次“疑似逃脱”事件发生的前后五分钟内,地点则分布在B7区边缘的不同位置。触发信号被模拟成微弱、断续的人形热源,与之前那个真实的逃脱记录模式相似,但信号更弱,消失得更快,仿佛这几个人在逃跑过程中掉队或选择了不同路径。
然后,他在这五个“猪仔”的“资产”状态记录中,同样利用一个底层数据库的维护脚本漏洞,插入了状态变更标记。标记显示,他们在“疑似逃脱”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后,其定位手环信号(园区内对重要“猪仔”会佩戴简易定位装置)丢失,系统自动将其状态更新为“逃逸,待确认”。
整个操作过程,“林默”的精神高度集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调用系统辅助,精确计算每一次数据写入的时机和路径,避开常规审计日志的记录范围,利用的是系统自身不同模块间数据同步的微小时间差和校验盲区。这就像在悬崖边行走,任何一丝失误,都可能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清除了所有的临时操作记录和缓存,退出了所有高级权限界面。屏幕恢复了正常的监控画面轮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精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
现在,这五个人的名字,已经从未被执行的处决名单,“合理”地流入了“疑似逃逸,待确认”的名单。查坤的人在清点“货物”时,可能会发现数量不对,但在那种混乱和黑暗的凌晨,面对一份长长的处决名单,几个编号的“缺失”或者“状态异常”,很可能被归咎于系统误差、提前调离(虽然概率很低)、或者……真的趁乱跑掉了几个。
毕竟,B7区确实存在“安防隐患”,这是他刚刚向梭温“汇报”过的。这为那几个人的“消失”,提供了一个潜在的、合乎逻辑的解释。
当然,风险依然巨大。查坤可能会深究,梭温可能会复核监控(虽然被他调整后的系统很难提供清晰证据),任何一环出了纰漏,他都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做了。在系统冰冷的“生存优先”建议下,他选择了遵从内心深处那一点未泯的良知。
他拯救了五个人。在五十多个即将消逝的生命中,抢回了五个。
这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在这庞大的罪恶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但对他来说,这很重要。
他拿起那瓶老吴留下的、带着“∑”符号印记的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复杂情绪。
窗外,夜色渐深。距离凌晨的“清理”行动,还有几个小时。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和祈祷那五个被他选中的人,能够因为这次数据的篡改,真正获得一丝渺茫的生机,或者至少,延缓了死亡的到来。
“操作完成。伪造数据已注入。风险等级:高。建议:准备应对可能的溯源调查。”系统冷冰冰地提示。
“林默”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无声跳动的监控画面,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电子信号,看到那五个素未谋面、却因他一个念头而命运可能被改变的人。
在这个人间地狱里,这是他第一次,以“林默”的身份,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极其有限的救援。代价未知,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还没有完全变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