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湿软的泥地上空转，溅起浑浊的泥浆。伊莎贝拉死死盯着前方那些清晰而深刻的车辙印，手指因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指节发白。装甲越野车的痕迹，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们最后的希望之路上。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王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快速操作着车载的一个简易终端屏幕，调出了一幅模糊的卫星地图，手指点在代表沼泽区的深绿色区域。“这条通道是绝密。除非……组织内部泄密，或者，‘清洁工’的侦察能力超出了我们的预估。”她的语气冰冷，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职业性的冷静交织的复杂情绪，“‘屠夫’的悬赏是明枪，这伙人……是暗箭。”
她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蹲在车辙旁仔细查看。“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小时。他们进去了，但速度不会快。沼泽会吞噬一切，包括钢铁巨兽。”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被潮湿雾气笼罩的、扭曲的树林，“我们不能跟在他们后面，那等于自投罗网。必须找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王烁也下了车，踩在松软、仿佛随时会陷下去的地面上，“地图上还有标记？”
“没有标记。”伊莎贝拉抬起头，目光投向沼泽深处那一片影影绰绰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阴影，“但我知道，这片沼泽的中心，有一个废弃的、未完工的宗教建筑群，是多年前某个狂热的邪教头目试图建造的‘圣地’，后来因为资金和人员大量神秘死亡而荒废。结构复杂，如同迷宫。”
她看向王烁，眼神锐利：“你对建筑结构有深入研究，对吧？前期的情报显示，你甚至参与过KK园区部分区域的早期设计评估。”
王烁心中微凛，伊莎贝拉背后的组织对他的了解，确实很深。他点了点头：“略懂。你的意思是，利用那个废墟？”
“没错。”伊莎贝拉斩钉截铁，“追兵有装备和人数优势，在开阔地带我们毫无胜算。但在复杂的建筑内部，你的知识，加上我的战斗技巧，或许能扳回一城。那里地形特殊，大型车辆无法靠近，我们必须弃车步行。”
弃车意味着失去最后的机动屏障，但也斩断了最显眼的追踪目标。这是一场赌博。
“听起来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王烁深吸了一口带着腐殖质和沼泽腥气的空气，“带路吧。”
伊莎贝拉不再犹豫，从车上迅速取下必要的装备：一个装着食物、水和药品的背包，两把配备了消音器的手枪，几个弹匣，以及一把多功能军刀。她将一把手枪和部分弹匣递给王烁：“会用吗？”
“基础水平。”王烁接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足够了，希望你不会用到。”伊莎贝拉背上背包，将军刀别在腿侧，手持另一把手枪，率先踏入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沼泽。
脚下的路极其难行。厚厚的落叶和淤泥掩盖了无数陷阱，每一步都需要用脚试探。潮湿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成群的蚊虫如同乌云般盘旋，必须不断挥舞手臂驱赶。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怪异鸣叫。
伊莎贝拉显然受过极端环境下的行军训练，她步伐稳健，选择落脚点精准，时常回头拉王烁一把。王烁则依靠强大的观察力和空间感，努力记忆着行进路线和周围显着的地貌特征——一棵形状怪异的枯树，一片颜色迥异的水洼。
“左前方那片水颜色不对，绕过去。”王烁突然低声提醒，他注意到那片水域表面漂浮着细密的气泡，水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浑浊。
伊莎贝拉依言转向，深深看了王烁一眼：“你观察很仔细。那是沼气池，陷进去几分钟就能要命。”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死亡边缘穿行。大约一小时后，那片废弃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片风格怪诞、比例失调的混凝土建筑群，大多只完成了主体结构，裸露着钢筋，外墙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苔藓。最高处是一个试图建成穹顶却只留下骨架的庞然大物，像一头搁浅的巨鲸骸骨，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阴森。
“就是这里。”伊莎贝拉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长满灌木的土坡后蹲下，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建筑群的入口方向，“没有看到明显的哨兵，但不代表里面没人。我们从侧面那个坍塌的缺口进去。”
两人借助植被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从一处因地基塌陷而裂开的墙体缺口钻了进去。内部空间巨大而空旷，充满了混凝土的灰尘和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光线从没有安装窗户的洞口和屋顶的裂缝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勉强驱散部分黑暗，却让更多的角落沉浸在深邃的阴影里。
地上散落着建筑垃圾、废弃的工具和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墙壁上留着一些褪色、扭曲的宗教符号涂鸦，更添诡异。
“这里结构很不稳定。”王烁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拂过一面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纹，“当初的设计就很激进，恐怕没怎么考虑地质沉降。这么多年过去，很多承重结构可能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我们更要小心，既要躲人，也要躲掉下来的天花板。”伊莎贝拉警惕地举着枪，交替掩护着向前移动，“你对这种结构有什么看法？哪里适合藏身，哪里容易设伏？”
王烁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眼前所见和伊莎贝拉简单描述的当初邪教建筑的常见功能布局。“这种建筑，通常会有一个核心区域，用于聚集信徒，空间开阔，但视野可能受限。周围环绕着功能性的小房间，比如休息室、储藏室，通道狭窄复杂。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小房间和通道和他们周旋。”
他指着一条通往建筑深处的、相对狭窄的走廊：“比如那里，如果追兵进来，大概率会优先搜索这种主要通道。我们可以在两侧的房间设下陷阱，或者利用通道的回声制造假象。”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建筑入口方向传了过来！声音很轻，而且节奏稳定，显然不是野生动物。
伊莎贝拉脸色一变，对王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个没有门扇的小房间里，紧贴着内侧墙壁，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他们说的是某种带有口音的英语，声音在空旷的建筑内部产生回响，隐约可辨。
“头儿，确认有外部人员进入的痕迹，脚印很新，两个人。”一个声音报告道。
“搜索队形，保持警惕。目标具有高度危险性，尤其那个男人，‘屠夫’先生强调要尽可能活捉，但必要时可以击毙。”另一个冷静、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响起，显然是带队者，“优先控制制高点和主要通道。A组向左，B组跟我向右。保持通讯畅通。”
是“清洁工”！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行动专业，分工明确。
王烁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敌人比预想的来得更快，而且训练有素。
脚步声分散开来，一队向着王烁他们刚才指的那条主要走廊而去，另一队则向着相反方向搜索。
等到脚步声稍远，伊莎贝拉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他们人不多，估计六到八人，但都是好手。我们得分开他们，逐个击破。”
王烁点了点头，指了指头顶：“我去上面。那个没建完的穹顶结构，钢架纵横，视野相对开阔，而且移动时产生的回声可以误导他们。你熟悉地面，利用房间和他们绕。”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分开意味着力量分散，但也增加了战术的灵活性。
“同意。半小时后，无论情况如何，我们在……那个方向，疑似厨房区域汇合。”伊莎贝拉指了一个方向，“那里管道多，结构更复杂，容易隐藏和转移。”
“小心。”王烁说完，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沿着裸露的混凝土楼梯，向建筑上层摸去。
伊莎贝拉则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手枪消音器，身影一闪，融入了下层迷宫般的阴影之中。
王烁小心翼翼地在上层移动。这里的地板同样没有完成，很多地方只有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需要极其小心地落脚。他来到靠近穹顶骨架的边缘，俯视下方。透过钢筋网格和光线的缝隙，他能隐约看到
他捡起一小块松动的混凝土碎块，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用力朝着远离伊莎贝拉潜入方向的一条通道尽头扔去。
“啪嗒——咕噜噜——”碎块在空旷的通道里弹跳，发出清晰的回响。
立刻，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在那边！B组，包抄过去！”
两道手电光柱迅速向着声音来源方向移动。
调虎离山成功了一步。王烁心中稍定，开始在上层钢架间谨慎移动，利用复杂的结构隐藏自身，同时不断观察，试图找出剩余敌人的位置。
就在这时，下层突然传来了短暂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噗！噗！”声音闷响，但在寂静的建筑内依然清晰可辨。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惨叫。
王烁心头一紧，是伊莎贝拉！她和敌人交上火了！
他立刻循着声音来源方向靠近，从钢筋缝隙中向下望去。只见下方一条交叉通道处，一个穿着迷彩作战服的身影倒在地上，喉咙处插着一把军刀，正是伊莎贝拉腿侧的那把。而伊莎贝拉本人则不见了踪影。
“发现目标！女性目标出现！杰克逊死了！”一个追兵对着通讯器低吼，声音带着一丝惊怒，“她速度很快，消失在右侧通道！”
“封锁那片区域！A组向我靠拢！她跑不远！”带队者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了几分。
王烁看到另外两个身影从不同方向快速向事发地点集结。他意识到，伊莎贝拉虽然干掉了一个，但也被暂时困在了一片区域。
必须做点什么吸引注意力。
他目光扫视，看到不远处一根从穹顶骨架垂下来的、锈迹斑斑的粗壮钢缆，另一端缠绕在一个废弃的、用来吊装材料的滑轮组上。下方正对着的，是一条连接事发区域的必经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