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张稚嫩的画装裱起来后,王烁发现自己待在书房的时间变长了些。并非为了处理更繁重的工作,而是有时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对着那幅画看上一会儿。画上简单的线条和色彩,似乎有种奇特的镇定效果,能将他从“林默”与“深瞳顾问”双重身份带来的紧绷感中暂时剥离出来,提醒他生活的本真模样。
他开始有意识地规划自己的“业余时间”。过去的王烁,生活几乎被案件、数据和危险任务填满;如今的林默,在确保工作职责履行和“深瞳”计划必要参与的前提下,尝试着给自己留出一些空白。沈雨在最近一次联络中也提到,长期处于高压和分裂状态对心智稳定性是潜在威胁,“适当接地气是必要的心理防护”,这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王烁换上轻便的运动服和跑鞋,轻轻带上门,融入城市苏醒前的静谧之中。他选择的跑步路线沿着新城区的人工湖,环境清幽,晨练者三三两两。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纯音乐,呼吸着略带水汽的清新空气,脚步规律地落在塑胶跑道上,肌肉逐渐发热,思绪也随着身体的律动慢慢放空。这是一种久违的、纯粹属于身体的感受,不涉及任何信息分析、风险评估或人际博弈。
跑了大约三公里,他在一个临湖的休息区停下,扶着栏杆做拉伸。旁边一位正在打太极拳的老大爷收势后,笑眯眯地跟他搭话:“小伙子,坚持得不错啊,看你跑了有一阵子了,是新搬来这附近的?”
王烁擦了擦汗,笑着点头:“是啊,大爷,刚来几个月。您这太极拳打得真有神韵。”
“哈哈,瞎练,活动活动筋骨。”大爷很健谈,“看你面善,在哪儿工作啊?”
“在一家教育咨询机构做点文职工作。”王烁流畅地说出准备好的身份背景,这是“林默”社会关系的一部分。
“挺好,年轻人坐办公室更要动起来。”大爷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哎,你听说咱们市前段时间那个特大诈骗案没?拍成纪录片那个!我儿子非要我看,看得我心惊肉跳。现在这些骗子,手段太高了,防不胜防啊。”
王烁心中微动,面上保持平静:“听说了,片子拍得挺震撼。是得提高警惕。”
“可不是嘛!”大爷来了兴致,“我老伴儿以前就老爱点那些‘领红包’的链接,我说她还不听。看了片子,她自己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群退了,还学会了怎么查诈骗电话。所以说啊,这种宣传真有用!得让更多人看到!”
“您说得对。”王烁附和着,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就是他工作的意义,以最朴实的方式渗透进普通人的生活,改变着细微的习惯,加固着认知的防线。
“对了,小伙子,”大爷话锋一转,“我看你一个人跑步,成家没?要不要大爷给你介绍个对象?我孙女……”
王烁哭笑不得,连忙婉拒:“谢谢您了大爷,我暂时还没考虑这个,工作刚稳定。”
又闲聊了几句,王烁告辞继续跑步。晨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与陌生大爷这番关于纪录片的闲聊,让他感觉“林默”这个身份更加真实、鲜活,真正嵌入了这座城市的生活肌理。
跑步结束后,他顺路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家老字号早餐店。店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他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邻桌是几个早起去公园唱戏回来的阿姨,正边吃边热烈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剧情和菜市场物价,偶尔夹杂着对子女婚事的操心。王烁安静地吃着,听着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对话,感觉自己的神经像被温水浸泡过一样,舒缓而放松。
这就是平凡生活的声音,琐碎、真实、生机勃勃。他曾为了守护这样的声音,在黑暗中与匪徒搏斗,在数据海洋里追踪罪恶,在超越认知的恐怖边缘挣扎求生。如今,能够坐在这里,像一个最普通的市民一样享受一顿早餐,感受这份嘈杂的安宁,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馈赠。
吃完早餐,他步行去市图书馆。这是他在“学习新技能”计划中的一部分。除了跑步这种体能锻炼,他也希望充实自己的知识结构。作为“林默”,他的专业知识集中在反诈和社会心理学应用层面;而作为曾经的行动者和“深瞳”顾问,他意识到自己对基础科学,尤其是信息论、复杂系统、认知神经科学的前沿进展了解不够系统。这些知识,或许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自己经历过什么,以及未来可能面对什么。
图书馆周末人不少,但阅览区很安静。王烁在自然科学阅览区找到了几本关于信息哲学和复杂系统理论的书籍,又借了几本最新译介的认知心理学着作。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页。
阅读的过程并不轻松,许多概念和公式颇为艰深。他需要反复琢磨,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疑问或心得。但这种主动的、不带紧迫任务压力的学习,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愉悦。他不再是那个被事件推着走、被动应对的王烁,而是可以主动去探索、去构建知识框架的林默。
中午,他在图书馆附近简单吃了午饭,然后去了一家预约好的陶艺工作室。这是他“学习新技能”清单上的另一项——尝试一些需要动手、专注且与数字世界完全无关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