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李处长。李处长明白他的顾虑,开口道:“林老师在我们这边的工作是基础,也是前沿触角,不能丢。专题小组可以采取柔性参与方式,林老师主要提供远程支持和关键节点指导,具体协调和事务性工作由其他同志负责。”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尽力。”王烁表态。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后,两位部里同志告辞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王烁和李处长。
李处长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听你这么一分析,感觉这反诈工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完没了啊。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
“李处,这就是常态。”王烁平静地说,“我们守护的,是人性与社会秩序最脆弱也最复杂的交界地带。只要人性有弱点,技术有发展,黑暗就会不断寻找新的突破口。我们的使命,不是幻想一劳永逸地消灭所有犯罪,而是在黑暗露头的每一个地方,第一时间点亮火把,构筑防线,挽救那些可能被吞噬的人。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一场漫长的对峙。”
李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林老师,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这份远超一般专家的洞察力和定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过……我不多问。有你这样的同志在,我这心里,踏实不少。”
王烁笑了笑,没说话。他的洞察力,来源于亲身堕入深渊又挣扎爬出的记忆;他的定力,来源于双重身份下对光明与黑暗更深刻的体认。他不再是那个凭一腔热血和复仇之心追踪宋先生的孤独猎手,他成为了庞大守护体系中的一份子,有战友,有后方,有明确的战略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王烁在加密信道里向沈雨同步了这次会议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分析。
沈雨听完,沉默了片刻,语气凝重:“你的判断和我们‘深瞳’模型近期的一个推演分支高度吻合。模型显示,在‘鲲鹏’这类集中式大型扰动源被清除后,残留的‘信息扰动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呈现出一种‘雾化’和‘下沉’的趋势,更难以追踪,但潜在的总影响范围可能并不缩小,甚至因为更贴近个体认知层面而更具渗透性。我们内部称之为‘认知基态污染’风险。”
“认知基态污染?”王烁琢磨着这个词。
“可以理解为,不是直接制造一个显性的‘门扉’或大规模幻觉,而是像慢性毒素一样,缓慢地改变部分个体或群体的信息接收和处理‘基线’,使其更容易接受特定类型的异常信息或扭曲逻辑,为未来更剧烈的扰动创造‘易感人群’。”沈雨解释道,“你们发现的那些迹象,很可能就是这种‘污染’在现实层面的表现。看来,我们两边关注的问题,在更深层次上是同源的。”
“所以,我提出的加强‘认知免疫力’教育,不仅是为了防范新型诈骗,也是在宏观上对抗这种‘基态污染’?”王烁问。
“完全正确。”沈雨肯定道,“健康的、具有批判性的个体认知,是社会信息环境稳定的基石。你们在做的,是加固每一块基石;而我们‘深瞳’,是监测整个地基可能遭遇的异常压力。两者相辅相成。王烁,你在反诈一线提出的这个方向,价值可能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大。我会将你的分析和建议整理后,提交给‘深瞳’高层,建议将‘社会认知韧性培育’纳入我们的宏观预警和干预体系框架。”
王烁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他站在街头巷尾宣讲时,沈雨可能在某个高度机密的实验室里分析着抽象的数据模型,但他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守护人心与文明的认知防线。
“看来,我这‘双重生活’,分工越来越明确了。”王烁半开玩笑地说。
“不,”沈雨却认真纠正,“是融合。你的‘林默’身份在具体实践中发现的问题和提出的方案,正在为我们最顶层的战略研判提供关键的、来自地面的真实输入。你不是分饰两角,而是成为了连接宏观预警与微观防御的关键节点。这很重要,王烁。”
结束通话后,王烁久久沉思。未尽的使命,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深远。敌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组织或平台,而可能是一种弥漫的、善于伪装的思想病毒,一种试图侵蚀认知基底的慢性威胁。对抗它,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刑侦和技术手段,更是一场深入社会肌理、关乎全民心智健康的漫长教育战和心理防御战。
他走到书房,再次看向那幅画。画上的彩虹桥,连接着黑暗与光明。如今他明白,黑暗可能以更稀薄、更无处不在的雾霭形式存在,而光明,也需要以更细致、更持久的方式,去照亮每一个可能被雾气笼罩的角落。
他不再是孤独的猎手。他是庞大光明阵营中的一份子,是防线上的一个节点,是连接不同层级守护力量的桥梁。使命未尽,道路更长。但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实的力量。
他知道,明天,他将继续以“林默”的身份,走向课堂、社区,去播种“认知免疫力”的种子;也将继续以“顾问”的身份,与沈雨和她的团队一起,警惕着深渊之上最细微的波动。这两条路,已然在他脚下,汇成了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的守护之路。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每一盏灯下,依然有故事在发生。而守护这些故事不被扭曲、不被吞噬,就是他,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未尽却必须肩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