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艺课上,王烁小心翼翼地为他那第一个粗糙的泥碗修坯。泥土在指尖下变得光滑规整,原本歪斜的边缘渐渐呈现出一种笨拙却质朴的圆润。指导老师在旁边看着,点头道:“林先生,你手很稳,心也静下来了。第一次做能修成这样,很不错。”
王烁看着手中逐渐成型的器皿,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不再是当初那块任人揉捏、随时可能坍塌的泥巴,它开始有了自己的形状和存在感。这个过程,让他联想到自己。从暗瓦的囚徒,到“肖尧”的潜伏,再到“林默”的重生,他也像这团泥土,被命运粗暴地揉捏、塑造,历经恐惧、愤怒、崩溃,最终在持续的守护与创造中,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稳定形态和内在的“器质”。
晚上回到家,他照例打开加密信道查看沈雨的消息。除了日常的简报,沈雨今天多问了一句:“最近睡眠怎么样?还会做那些……关于暗瓦或者‘海鸥号’的梦吗?”
王烁认真回想了一下。确实,那些曾经频繁侵扰的、充满冰冷金属、扭曲光影和坠落感的噩梦,出现的频率已经大大降低。取而代之的,有时是一些零散的课堂片段,有时是读者见面会上那些专注的面孔,甚至有一次,他梦见了自己成功拉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陶罐。
他回复道:“好多了。噩梦很少了。有时会梦到讲课,或者做陶艺。”
沈雨很快回复:“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深瞳’的心理评估模块(基于可观测的行为和生理指标间接推测)也显示,你的认知—情感基线稳定性在过去几个月有显着提升。看来,持续的、建设性的输出,以及建立新的、积极的生活模式,对修复创伤性记忆造成的影响是有效的。”
王烁看着屏幕上的字,心中微微触动。修复?他以前很少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他更多是向前看,用新的身份和使命覆盖旧的伤痕。但沈雨的点破,让他意识到,那些伤痕并非被简单地掩埋,而是在他帮助他人、警示世人、创造价值的过程中,被一种更强大、更温暖的力量,缓慢而持续地滋养和愈合着。
几天后,王烁在师大上完“批判性思维工具”模块的最后一课。课程结束时,他照例留出时间让学生提问。一个坐在后排、一直很安静的女生举起了手。
“林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之前……看过《深渊回响》,也关注了您的视频。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私人,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您经历了那么黑暗的事情,现在却每天都在向我们传递这么积极、建设性的东西。您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些阴影的?或者说,您是怎么保持这种……光明的力量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烁身上。这是一个触及核心的问题,关于创伤与救赎,关于黑暗与光明的源头。
王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讲台边,靠坐在桌沿上,姿态放松了一些,仿佛在与朋友们聊天。
“这位同学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真诚的脸,“首先,我要澄清一点,我不是什么‘完人’或‘圣人’。我和所有人一样,会害怕,会痛苦,会迷茫。走出阴影,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奇迹’,而是一个漫长、有时甚至反复的过程。”
他选择了一种坦诚而不过度暴露的方式:“对我来说,有几个很重要的支撑点。第一,是‘意义感’。当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痛苦,如果能够转化为帮助他人避免类似痛苦的‘疫苗’或‘警示牌’时,那些经历就不再仅仅是需要遗忘的创伤,而是有了新的、积极的价值。这就像……把废墟里的砖石,重新用来修建一座可以庇护更多人的小屋。”
学生们认真地听着。
“第二,是‘连接感’。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有并肩作战的同事,有关心我的朋友,有像你们这样愿意倾听和思考的听众。当你知道自己不是孤岛,你的痛苦可以被理解,你的努力可以被看见、甚至产生回响时,那种孤立无援的黑暗感就会消退很多。人类最根本的力量之一,就来自于彼此的支持和守望。”
“第三,”王烁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或许是学会在‘战斗’之外,找到其他属于‘生活’的意义。比如,读一本与工作完全无关的书,跑一场步,甚至……”他笑了笑,“像我最近在学的,笨手笨脚地做一个陶罐。这些看似‘没用’的事情,能把你从紧绷的‘战斗模式’中拉出来,让你重新感受到作为‘人’的、简单的快乐和创造的满足。它们是你心灵的‘修复站’和‘充电桩’。”
他总结道:“所以,对我而言,保持‘光明的力量’,不是靠假装黑暗不存在,而是靠——找到赋予痛苦新意义的方式,建立真实温暖的人际连接,以及珍惜和创造平凡生活中的美好瞬间。这些,或许就是我个人的‘救赎’之路,也是我愿意和大家分享的、我认为每个人都可能需要的‘心理免疫力’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