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的余烬未冷,景绥新年號便已压不住九州沸腾的民怨。
齐州的群山、淮北的平原、江南的水网,三柱狼烟冲天而起,平民纷纷起义,宣告著这个庞大帝国躯干上的脓疮,终於到了溃破的时刻。
“撼山虎”张魁、“焚夜帅”杨茂、“赤地王”刘三刀,这三大巨寇的名號,隨著官军一次又一次无奈的退却,已从令人色变的匪號,变成了某种灼人的旗帜。
朝廷的镇压不可谓不狠,镇北军铁骑、皇城禁军、中原精锐轮番上阵,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片沸腾的、充满仇恨的土壤。
齐州的山峦成了张魁的铜墙铁壁。
官军大队进剿,他便散入千沟万壑;官军分兵驻守,他又如鬼魅般聚合,专挑薄弱处狠咬一口。
更让朝廷心惊的是,这张魁部眾手中,竟开始出现制式精良的刀枪弓弩,甚至有了成规模的皮甲。
山深处隱约传来有规律的、鏗鏘的锻打之音。
有败退的官军哭诉,那些“山匪”纪律严明,结阵与號令的套路,竟带著几分军队的影子……
江南水乡,杨茂的船队已非昔日草寇可比。来去如风的舢板旁,出现了可载数十人、装有简易撞角的车船。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於劫掠商旅,而是开始有选择地袭击官府的漕运与税船,將夺来的粮米,一部分散於沿岸饥民,一部分则通过一些神出鬼没的商队,换成了盐铁、铜料与装备。
朝廷水师几次围剿,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反而在芦苇盪、烂泥滩里折损了不少船只人马。
民间暗传,“焚夜帅”得了海外秘技,更得了“鬼神”相助,能知官军动向於先机。
淮北大地上,刘三刀的“永昌”朝已初具模样。城墙加固了,上面飘著的“永昌”旗虽粗糙,却刺眼。
城內炉火日夜不熄,“永昌通宝”的流通范围甚至超出了他控制的地盘,在一些胆大的商贾间隱秘交易。
他设文武百官,封爵赐田,竟真有些失意文人、破落乡绅前往投效,为他打理钱粮、书写檄文。
数万官军顿兵坚城之下,望著城头那些穿著抢来官服、却斗志昂扬的守军,第一次感到了面对一个“政权”而非流寇的寒意。
这一切的背后,都晃动著幽州那个庞大阴影的触角。
邓龙的商队穿梭於战火间隙,用真金白银和“捡来”的军械,换走一车车粮食和一群群无家可归的精壮流民,路线隱秘地指向北方。
飞天卫的探子以行商、难民、甚至游方术士的身份,为三寇带去关键的情报——官军的兵力部署、粮道线路、將领之间的矛盾。
黑蛇卫的冷箭,则偶尔会让某位特別积极进剿,归属崔家派系的官军將领“意外”暴毙。
猎犬卫筛选出的,则是那些在血火中展现出潜质的义军头目,將更系统的搏杀技巧、更阴狠的陷阱布置,偽装成“江湖经验”传授下去。
秦猛在幽州,冷静地浇灌著中原本已炽烈的怒火。
他要的不是朝廷速胜,更非匪贼速败,而是一场漫长、血腥、足以將大周最后元气耗乾的糜烂。
草原上的契丹、女真部落,也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气息。生铁、皮革、甚至一些破损的武器,开始通过错综复杂的渠道,流入这三股势力手中。
他们的使者或许不懂太高深的中原话,但“一起让周朝皇帝头疼”的意思,彼此都心领神会。
景绥二年到景绥四年,是三大寇势如燎原的“辉煌”岁月。
张魁控扼山峦,实际割据齐南,势力波及三州三十余县,啸聚八万之眾,官府政令不出城门。
杨茂江淮,水寨连通五州,拥舟船千余,十万“渔家军”令漕运几近断绝,东南財赋为之梗塞。
刘三刀则坐拥淮,徽两州之地,筑城、铸钱、徵税、开科,“永昌”偽都之內,竟有了几分病態的繁荣,带甲之数號称十五万。
大周半壁江山,陷入烽火与混乱,无数州县官吏、豪绅富户家破人亡,积累了二百余年的財富在战乱中或被焚毁,或悄然改换了主人流向北方与海外。
然而,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大周疆域万里,二十三州之中,仍有近半远离战火,在官僚系统的强力催逼下,哀嚎著榨出最后的血汗。
周皇帝拋开了最后一丝体面,加赋、加餉、卖官鬻爵,甚至默许了权贵们对“匪区”邻近州郡的加倍盘剥,只求聚敛资源,毕其功於一役。
毁灭的序曲,首先在淮北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