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她。”陈望下令,“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邀请她来访,费用全包。不要提任何合作,只探讨学术观点。”
邀请发出后石沉大海。就在叶栀夏以为对方不愿卷入是非时,一封措辞谨慎、但同意进行“非正式学术交流”的邮件回了过来。一周后,艾琳娜·索尔海姆,一位衣着简朴、目光清澈而坚定的中年女学者,坐在了“青莲”总部的会议室里。
她的观点比论文更加鲜明:“‘青莲’的案例,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不公。发达国家利用资本和技术优势,将源自发展中国家独特生态系统的‘自然解决方案’据为己有,并通过专利和标准将其垄断,这本质上是掠夺。你们反抗瑞恩资本,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在对抗一种不公正的全球治理结构。你们应该将这场斗争,从商业和技术的层面,提升到生态正义和全球资源治理的层面。”
“但这需要盟友,需要将更多遭受类似不公的国家、社群和学者团结起来。”艾琳娜看着陈望,“你们孤立无援,因为他们把你们框定在‘商业竞争者’的角色里。但如果你们成为‘生态正义的象征’、‘传统知识守护者’,那么攻击你们,就是在攻击一个道义原则,会激起更广泛的反弹。”
道义的高地! 陈望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微光闪过,穿透了“薄雾”的阻滞。一直以来,他们都在技术、资本、法律的战场上与对手缠斗,却忽略了“青莲”故事中最具感染力、也最难以被攻击的核心——它与土地、与社区、与千年传统的血脉联系,以及它在可持续发展与公平惠益分享上的实践。 这恰恰是“认知抑制”难以完全抹杀的东西,因为它根植于情感、文化和最基本的公平正义感。
“我们需要一场运动。”陈望缓缓开口,眼中重新燃起许久未见的锐利光芒,“一场超越商业竞争、超越技术优劣的,关于‘谁有权拥有自然’、‘谁有权定义未来’的全球性讨论。艾琳娜教授,您愿意作为我们的学术顾问,帮我们搭建这个框架,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吗?”
艾琳娜教授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研究的就是这个。但你们必须准备好,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而且,它可能无法带来立竿见影的商业利益。”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利益,是氧气。”陈望沉声道,“是在‘薄雾’中,还能呼吸的空气,是让更多人看见,我们不仅仅是一家公司,更是一个理念,一个可能。”
几乎与此同时,赵大川的“盲测计划”在经历了数万次失败后,终于传来一个微弱但确凿的“信号”。 在对“星火”样本进行某种特定频率的、极低频复合电磁场照射,并辅以从青莲山核心产区古茶树根系分离出的、几种特定共生真菌代谢产物的微环境模拟时,样本的衰退曲线出现了持续二十四小时、幅度为0.0003%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统计上显着的“平台期”!虽然随后衰退继续,且条件极其苛刻、无法规模化复制,但这证明了一件事:衰退并非绝对不可逆!在极其特定的、复杂的综合条件下,存在“暂缓”甚至“局部逆转”的可能!
这个消息,如同在漆黑的深渊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荧光。它无法改变“星火”终将熄灭的大趋势,但它证明了“可能性”的存在!证明了即使在“薄雾”压制下,在规则锁死中,依然存在一线生机!这线生机,不在于惊天动地的突破,而在于对无数细微条件近乎偏执的、笨拙的穷举与耦合。
笨办法,似乎真的踩出了一条极其狭窄、布满荆棘的崎岖小径。
陈望站在指挥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胸口的“锚点”传来熟悉的冰凉脉动,提醒着他与那无形枷锁和遥远“注视”的联系。脑海中的“薄雾”依旧浓重,限制着他的思维翱翔。
但此刻,他心中那潭近乎枯竭的泉眼,却因这微弱的光和狭窄的路,重新渗出了一丝湿润。
艾琳娜教授带来的“道义高地”策略,是打破孤立、争取喘息的社会学“笨办法”。
赵大川团队发现的“衰退平台期”,是在绝境中寻找技术“微光”的科学“笨办法”。
而他自己,尝试与“锚点”共处,甚至利用其感知,则是在超自然层面挣扎求存的、个人的“笨办法”。
三条路,都看不到辉煌的终点,都充满未知与艰难。但至少,他们还在前进,还在挣扎,还没有放弃思考,没有停止探索。
“薄雾”或许能让思维变得迟滞,却无法彻底熄灭生命本身求存的意志。枷锁能限制行动的范围,却锁不住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的执着。
陈望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的触感,也感受着胸口那冰冷的、非人的“标记”。
“那就走下去吧。”他对着窗外模糊的、被霓虹染红的夜色,低声说道,“用最笨的办法,走最窄的路。看看是你们的‘薄雾’先耗尽我们的生命,还是我们的‘执着’,先在这铁幕上,凿出一丝裂痕。”
夜色深沉,薄雾弥漫。但行者未止,微光未熄。
(第4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