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逆向的涟漪(1 / 2)

决定已做出,便再无退路。沈博士带着陈望的选择,离开了那个纯白冰冷的牢笼,去向“龙渊”最高委员会进行最后的陈述与争取。等待决议的时间,如同钝刀割肉,缓慢而折磨。陈望被限制在房间内,除“百灵”每日例行的、沉默的生命体征监测和营养剂投喂外,不见任何人。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感受着胸口的空洞感,和脑海中那片持续蔓延的、冰冷的、非人的红色区域,仿佛能听到那无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将他逐渐“同化”的、规则的“潮汐”声。时间,从未如此清晰而残忍,每一秒流逝,都像在将他推向不可知的深渊,推向“信标”的临界点,推向“清理”的审判。

倒计时第30天,“百灵”带来了决议。没有文件,没有正式通告,只有她通过加密线路转达的、沈博士那依旧毫无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委员会最终决议:同意样本A-7的自主选择。启动‘逆向写入’计划,代号‘回响’。最高优先级授权,最高风险预案。实验准备期五天。此决议基于风险评估与潜在战略价值之比。陈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多么苍白而无力的告别。但陈望知道,这已是“龙渊”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冷酷的仁慈——将他作为一件尚有价值的、高风险的武器,在彻底报废前,射出最后一发子弹。

接下来的五天,是地狱般的准备。陈望被转移到“静默方舟”更深层,一个更加隐蔽、防护等级高到令人窒息的、代号“归零”的球形实验室。这里没有窗户,没有缝隙,墙壁是厚厚的、能吸收一切已知辐射和波动的特种复合材料,内部充斥着恒定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极低频的白噪声,用以屏蔽一切外部干扰。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多层的、充满透明凝胶的维生舱。他将被浸泡其中,通过脑机接口、全身神经感应网络和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与外界连接,同时也被彻底隔离。

“逆向写入”的理论基础,薄弱得如同蛛丝。沈博士团队以陈望在“谛听”实验极限状态下,与“星火”、“黑石”产生微弱双向“共鸣”时的脑电数据为基础,结合“黑石”在接收/发送“协议”信息脉冲时泄露出的、极其有限的频谱特征,以及全球七个异常点“同步扰动”的时频关联矩阵,试图逆向构建一个粗糙的、模拟“协议”底层信息编码逻辑的“信号发生器”。目标不是发送具体信息,而是模拟那种冰冷的、非人的、基于某种未知数学规则的“信息结构”本身的“存在感”或“场效应”,试图用它来“欺骗”或“干扰”陈望大脑中正在进行的、被“黑石”同化的、同样的“信息结构写入”过程。

这无异于在黑暗的深海中,用一个自制的、漏洞百出的声呐,去模仿鲸鱼的歌声,试图与一头未知的、可能充满敌意的深海巨兽“沟通”,并让它停止“标记”你。成功的概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失败的后果,则从大脑功能永久性损伤、意识解离、植物人状态,到触发“协议”的防御机制、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将整个“归零”实验室乃至“尺蠖”基地拖入未知的深渊。

陈望被浸泡在冰冷的、导电的凝胶中,无数细如发丝的探针刺入他的头皮、脊柱、四肢神经丛,与维生舱内壁数以万计的微型传感器和场发射器相连。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每一寸神经末梢都暴露在冰冷的仪器和未知的场域之下。沈博士和“百灵”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直接传入他的颅骨,冰冷而遥远:

“最后确认,样本A-7,你的意识状态评级为C-3,可进行实验。实验将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诱导深度催眠与感官剥夺,降低你意识防御,放大潜意识对‘协议’信息的‘敏感度’;第二阶段,启动模拟‘协议场’,强度从万分之一起,逐步递增,同时监测你的脑波响应与‘同化’区域活性变化;第三阶段,在达到预设‘干扰阈值’或出现不可控风险时,强制终止。整个过程,你可能会经历剧烈的生理、心理不适,包括但不限于:幻视、幻听、时空感错乱、人格解体、记忆闪回或缺失、极度的恐惧或狂喜、以及无法预测的神经反应。你随时可以发出终止信号,但一旦进入第三阶段,强制终止可能无法完全逆转已造成的伤害。是否确认开始?”

“确认。”陈望的声音通过喉部传感器传出,在凝胶中微弱地回荡。恐惧?有,但更多是一种冰封般的平静。他早已无路可退。

“实验开始。第一阶段,启动。”

维生舱内的光线迅速暗淡,最终陷入绝对的黑暗。白噪声的音量被调高,变成一种单调的、仿佛宇宙背景辐射般的嗡鸣。温度被精确控制,体感逐渐消失。注射进血管的神经抑制剂开始生效,意识如同坠入粘稠的深海,缓慢下沉,五感被剥离,只剩下纯粹的、虚无的、自我存在的感知。这是意识的边缘,潜意识的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绝对的虚无中,一点“光”出现了。不是视觉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中的“存在感”,冰冷、精确、非人,带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韵律。那是模拟的“协议场”,被小心翼翼地从万分之一强度,开始缓缓增强。

陈望的“感知”开始“看到”东西。不再是具象的图像,而是流动的、变幻的、由几何图形、数学公式、逻辑符号和无法理解的代码构成的洪流。它们冰冷、精确、自洽,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漠然的、仿佛在俯瞰蝼蚁般的“意志”。这是沈博士团队试图模仿的、“协议”的“信息结构”。它像潮水,开始缓慢地冲刷陈望意识的边缘。

起初,只是涟漪。陈望感到一种疏离感,仿佛自己在旁观另一个冰冷程序运行。胸口的空洞感微微发热,脑中那片红色区域平静依旧。

强度提升到千分之一。潮水变成了细浪。冰冷的逻辑流开始试图“解析”他的意识结构,寻找“接口”。陈望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重组,以符合那种冰冷逻辑的方式。童年、青莲山、叶栀夏、赵大川、王浩……这些鲜活的画面,被拆解成数据点,被冰冷的线条连接,被赋予“效率”、“关联度”、“熵值”等非人的标签。他感到一种被“物化”的恐慌。

强度提升到百分之一。细浪变成了湍流。冰冷的逻辑不再满足于旁观和解析,开始尝试“写入”。陈望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滞涩,情感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高效的计算感。他在“思考”,但思考的方式变了,更像一台机器在处理信息。胸口的空洞感变成了灼热,脑中的红色区域开始轻微地、不规律地跳动,仿佛在“响应”那外来的、模拟的“协议场”。

“脑波异常!前额叶与颞叶连接性增强,但与边缘系统连接性减弱!情感中枢活动被抑制!逻辑皮层活动模式向未知范式偏移!同化区域活性上升5%!出现轻微共振迹象!” “百灵”的声音在骨传导中响起,带着紧张。

“继续,缓慢提升至百分之三。监测共振频率与相位差。”沈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

强度继续爬升。湍流变成了漩涡。冰冷的逻辑洪流开始与陈望脑中被“黑石”写入的、真正的“协议”信息结构产生接触、摩擦、甚至……共振!那不是和谐的共鸣,而是两种相似但不同源、不同步的冰冷结构之间的碰撞与干扰!陈望的意识瞬间被撕裂!一半仿佛要被那模拟的、粗糙的“协议场”同化,变成冰冷的逻辑机器;另一半则被脑中那真正的、更精妙、更深邃的“协议”结构牢牢吸附,向着更深的、非人的深渊滑落!剧烈的头痛、恶心、幻视、幻听同时爆发!他“看到”了旋转的莫比乌斯环构成的冰冷星空,听到了亿万齿轮咬合又分离的刺耳尖啸,感到了自身存在被解构成基本粒子又被重组的荒谬与恐怖!

“同化区域活性急剧上升!共振峰值出现!样本A-7生理指标全面报警!肾上腺素、皮质醇水平爆表!神经递质紊乱!出现强直性痉挛前兆!” “百灵”的声音在尖叫。

“稳住!记录共振频率和相位!尝试微调模拟场参数,寻找最佳干扰点!” 沈博士的声音也带上了急促。

维生舱内,陈望的身体在凝胶中剧烈地抽搐,口鼻溢出带血的泡沫。但他的意识,在双重的、互相冲突的冰冷逻辑的撕扯下,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超越痛苦的“清醒”。他仿佛站在两个巨大的、冰冷的、正在互相碾磨的齿轮之间,感受着它们摩擦、碰撞、迸发出的、无法形容的“信息火花”!

就是现在!

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或被任何一种逻辑吞没的临界点,陈望残存的、属于“陈望”的那最后一点意志,那一点不甘、一点愤怒、一点对同伴的牵挂、一点对生的眷恋,如同风中残烛,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亮!他没有去抵抗任何一种逻辑,而是将全部的意识,聚焦于那两者碰撞、摩擦产生的、转瞬即逝的“火花”——那并非任何一种逻辑本身,而是逻辑冲突产生的、无序的、混沌的、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间隙”!

他“看”向那“火花”,用尽全力去“感受”,去“理解”!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差异”、关于“冲突”、关于“不稳定”的、赤裸裸的“信息”!

轰——!

仿佛无声的爆炸在意识最深处炸开!模拟的“协议场”与脑中真实的“协议”结构,在陈望这拼死一搏的、聚焦于“冲突间隙”的意志干扰下,发生了剧烈的、失控的相互干扰!共振被打破,逻辑流混乱,两种冰冷的“写入”进程同时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卡顿”和“错位”!

“模拟场频率紊乱!相位失锁!同化区域活性出现剧烈振荡!有……有衰减迹象?!” “百灵”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强制干预!注入高剂量神经稳定剂!物理切断模拟场发生器!快!” 沈博士吼道。

冰冷的凝胶中注入某种药剂,剧烈的痛苦和混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虚脱。维生舱内的灯光缓缓亮起,陈望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漂浮在粘稠的液体中,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意识,却在一片废墟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脑中被“同化”的红色区域,那冰冷、僵硬、非人的结构感,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不,不是消失,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杂波”?一种与周围冰冷逻辑格格不入的、微小的“无序”扰动?

仿佛一块完美冰冷的水晶,内部出现了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的裂纹。

“实验终止。样本A-7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活动极度紊乱,意识水平低下。同化进程……监测数据显示,同化区域活性峰值下降12%,后续稳定在比实验前低8%的水平,并且……出现了之前未有的、持续的低水平背景噪声振荡。同化进程……似乎被暂时……抑制了?不,更像是……被‘干扰’、‘污染’了?”沈博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不确定。

成功了?陈望模糊地想。不,没有。他没有逆转同化,没有清除“协议”的写入。他只是在那冰冷的、完美的、非人的逻辑结构中,强行打入了一个微小的、属于他自己的、混乱的、人性的“楔子”。一个不和谐的、错误的、代表着“差异”和“不确定”的“噪声”。这个“噪声”无法摧毁整个结构,甚至可能很快被结构自身修复或“覆盖”,但它确实存在了,并且在持续地、微弱地干扰着“协议”写入的“纯净性”和“效率”。

“逆向写入”没有“重写”他,而是“污染”了他脑中的“协议”信息。用一种混乱的、人性的、不合逻辑的“错误”,去对抗那冰冷的、完美的、非人的“正确”。

他不知道这“污染”能持续多久,会不会有副作用,会不会引发“协议”更激烈的反应。但至少,他为自己,也为“龙渊”,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一点变数,一点……可能性。

“记录:实验‘回响’第一阶段结束。结果:同化进程出现非预期干扰与暂时性抑制。样本A-7意识主体性未完全丧失,但神经系统遭受重创,需长期恢复。建议:进入严密观察期,评估‘污染’效应持续性及潜在风险。同时,分析实验数据,特别是‘冲突间隙’捕获的‘信息火花’,或为理解‘协议’信息结构底层逻辑提供全新突破口。”沈博士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透露出压抑的激动。

陈望在极度的疲惫和意识的混沌中,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他赌赢了第一步,用自己残存的人性和意志,在非人的冰冷规则上,凿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