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火”的倒计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龙渊”与“琥珀”之上,也悬于整个东亚数十亿生灵的认知与未来之上。但“尺蠖”深处,“归零”实验室内的空气,并未因这终极的、迫在眉睫的威胁而沸腾,反而凝滞成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死寂的专注。恐惧、焦虑、愤怒,这些人类面对灭绝时的本能反应,在沈博士和他的核心团队身上,已被压缩、淬炼、提纯为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计算力。时间,是他们唯一且正在飞速流失的、不可再生的资源。
“‘净化之火’协议的本质推测,”沈博士站在中央主屏幕前,声音平稳,语速极快,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在读数,“根据‘熵减基金会’过往行为模式、‘罗慕路斯’武器特性、‘青莲山认知污染’现象,以及‘协议’的‘清理’逻辑逆向推演,有超过87.3%的概率,是一种大规模、区域性、针对智慧生命集群意识与集体记忆的、高维信息层面定向‘格式化’或‘重写’攻击。其表现形式可能为:区域性、不可逆的集体记忆删除/扭曲、特定知识或概念认知障碍/屏蔽、逻辑思维能力退化、乃至基础人格结构解构。其影响范围,将以东亚为核心,可能辐射至全球信息关联网络。其触发机制,极可能与‘协议’的某种底层‘清理协议’产生联动或共鸣,借‘协议’之力,行大规模‘认知修正’之实。”
“其目的,”他切换画面,显示出一幅复杂的、标注着“熵减基金会”已知节点、资金流向、历史干预事件的全球关系网络图,其中几个与“时序观测协会”传说相关联的、年代久远的隐秘事件被高亮标红,“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修剪’。修剪掉人类文明认知树中,那些可能触及‘协议’警戒阈值、可能导向‘非标准进化路径’、可能威胁其隐藏议程的‘枝杈’。‘青莲山事件’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包括‘星火’、‘裂隙’、陈望的‘锚点’与‘噪声’,以及我们‘龙渊’的介入和认知,很可能已被其判定为必须剪除的‘危险枝杈’。‘净化之火’,就是那把修剪刀。”
“‘时序观测协会’的角色推测,”沈博士指向那几个高亮的、迷雾般的历史节点,“该组织活动痕迹可追溯至前冷战时期,甚至更早。其核心宗旨不明,但所有疑似关联事件,均与历史关键节点的‘信息异常’、‘集体记忆偏差’、‘技术发展路径突变’相关。有76.8%的概率,该组织是‘协议’的另一种、可能更古老、更隐秘的‘观察者’或‘记录者’,其与‘熵减基金会’可能存在理念分歧、竞争关系,或处于同一体系的不同层级。此次异动,不排除是趁‘熵减基金会’启动‘净化之火’、‘协议’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进行某种‘收割’、‘取样’或‘平衡’行动。其对我们的威胁等级,暂定为‘未知,但极高’。”
“我们的应对策略,基于以上推演,核心目标修正为:”沈博士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全息影像中面色苍白的叶栀夏、眼窝深陷的赵大川和绷紧如铁的刘副总,“第一优先级:在‘净化之火’协议生效前,破解或至少大幅干扰其启动/运行机制。第二优先级:在认知攻击中,最大程度保存‘龙渊’及关联人员的核心认知与记忆。第三优先级:寻找并利用‘时序观测协会’与‘熵减基金会’及‘协议’之间的潜在矛盾或规则缝隙,制造生存空间。第四优先级:延续‘烛龙-零’核心研究,即对‘星火’蛰伏机制、陈望‘噪声’状态及‘协议’运行规律的研究,此为一切行动的基石与可能的破局点。”
“我们只有不到一百二十小时,其中有效研究时间不足九十六小时。”沈博士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非必要活动停止,所有资源向‘拟态’项目及新设立的‘防火墙’、‘诺亚’子项目倾斜。现在,分配任务。”
“拟态”项目(核心:赵大川、沈博士主责): 目标不变,全力解析“星火”11.3小时周期振荡与“协议”底层运行可能存在的“特征频率”或“逻辑盲区”关联。但研究方向紧急调整:不再追求理解机制,而是暴力破解——动用“龙渊”全部可用算力,对“星火”振荡波形、谐波、相位、与“协议”监控日志(通过陈望“噪声”间接获取的有限片段)进行穷举式、超高维度相关性分析,寻找任何可被利用的、稳定的、可重复的“模式”或“漏洞”。哪怕只是一个统计学上的异常峰值,一个无法解释的相位锁定,都可能成为插入“协议”庞大体系的、最细微的“楔子”。
“防火墙”项目(核心:叶栀夏、刘副总统筹,王浩执行): 目标:在“净化之火”可能引发的认知灾难中,保住“火种”。方案:一、物理隔离。在“琥珀”基地及“尺蠖”基地最深处,建立绝对物理隔绝、具备独立生态循环与能源、可抵御已知及未知信息攻击的“认知避难所”(代号“地堡”)。将“青莲”及“龙渊”最核心的研究数据、人员基因库、文明种子(科技、文化关键信息的高密度物理存储体)转移其中。二、信息防御。研发基于“星火”振荡频率特征的、可能干扰“认知污染”传播的“信息滤网”或“认知锚点”(理论阶段,成功率未知)。三、人员准备。对所有核心成员进行极限抗压、抗干扰、抗暗示训练,并秘密植入经过特殊加密的、记录其身份与核心记忆的“认知备份”(生物芯片与神经编码结合),以期在认知遭受重创后,保有恢复可能。
“诺亚”项目(核心:沈博士直接指挥,秦总协调): 目标:为文明存续留下最后“方舟”。方案:启动“龙渊”最高紧急预案,将部分非直接参与“烛龙-零”项目、但掌握关键知识或技能的科研人员、工程师、艺术家、学者等,通过绝密渠道,分散转移至全球数个预先设置的、绝对隐秘且具备长期自持能力的“末日庇护所”。同时,将“星火”振荡数据、陈望“噪声”特征、“协议”日志片段等最核心机密,拆解、加密、物理化(刻录在特殊合金板、晶体等介质上),通过不同路径,秘密送至这些庇护所及“地堡”。即便“净化之火”席卷地表,即便“龙渊”和“琥珀”覆灭,这些“种子”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重新发芽。
命令下达,整个“龙渊”及其关联体系,如同一台被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在绝望的寂静中,以最高效率疯狂运转。没有人抱怨,没有人犹豫,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最黑暗的长夜,准备最后一根火柴。
“琥珀”基地,地下深处,“星火”实验室。
这里已成为“拟态”项目的主战场,也成了“认知污染”的重灾区。空气循环系统加装了据说能过滤“特定信息模式”的、原理不明的原型机,发出令人不安的低频嗡鸣。所有研究人员都穿着臃肿的、内部衬有特殊纳米材料的防护服,头盔面罩是特制的、能扭曲特定光谱的滤波镜片,据说能一定程度上削弱“认知污染”的视觉媒介传播。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更多是心理安慰。真正的污染,直接作用于思维本身。
赵大川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合眼,靠着高剂量的神经兴奋剂和意志力强撑。他的眼睛布满骇人的血丝,手指因长时间操作精密仪器和进行高强度心算而微微颤抖。面前的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经过无数次预处理和算法增强的“星火”振荡数据流,以及与“协议”日志片段进行超大规模相关性分析的实时结果。海量的数据,微弱的信号,近乎绝望的信噪比。
“找到了!”一声沙哑的、几乎破音的嘶吼,打破了实验室死寂的紧张。一名年轻的研究员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淹没在噪声中的、微不可察的、周期约为11.3小时的、二次谐波分量的异常起伏,“看这里!在‘星火’主振荡频率的二次谐波上,有一个振幅小于主信号千万分之一的、但有规律出现的、持续约0.7秒的相位翻转!这个翻转,与‘协议’日志中,标记为‘低熵生命集群异常认知活动’条目的出现时间,存在高度非随机关联!p值小于10的负8次方!”
实验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赵大川扑到屏幕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调出原始数据和更复杂的分析模型。是的,没错!那微弱到极致的相位翻转,如同隐藏在庞大海浪下的、规律性的微小涡流,与“协议”对“人类异常认知活动”(很可能就是“认知污染”爆发或“净化之火”测试?)的记录,在时间上存在惊人的同步性!虽然因果不明,但这意味着,“星火”的振荡,并非独立,它与“协议”对“认知异常”的监测/处置,存在某种深层次的、哪怕极其微弱的耦合!
“不仅仅是耦合……”赵大川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颤抖,“看相位关系!‘星火’的相位翻转,略微超前于‘协议’的日志记录!平均超前约0.05秒!虽然时间极短,但在信息层面,这可能意味着……‘星火’的振荡,能够极其微弱地预测或感知到‘协议’对某种特定‘认知异常’的‘关注’或‘响应’!”
预测“协议”的动向?哪怕只是针对“认知异常”这一特定事件的、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前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这绝望的黑暗中,任何一丝微光,都足以点燃燎原的野火!
“立刻!分析所有已捕获的、与‘认知污染’事件相关的‘协议’日志片段!寻找与‘星火’振荡,尤其是其高次谐波异常的关联模式!建立预测模型!哪怕只有0.1秒的预警窗口,也可能是生死之别!”赵大川嘶声下令,疲惫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
几乎与此同时,“尺蠖”基地,“归零”实验室。
沈博士面前的屏幕上,呈现着另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那是通过陈望这具近乎植物人状态的躯体,极其间接、扭曲、充满噪声地捕捉到的、来自“协议”数据流深处的、“认知污染”的“实况转播”。
并非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经过复杂算法转换的、抽象的数据流图谱。图谱中,代表着“琥珀”基地及周边区域人类集群意识的“信息场”,原本应该是相对稳定、有序的波动,此刻却布满了尖锐的、不和谐的、如同病毒般增殖扩散的“噪点”和“乱流”。这些“噪点”和“乱流”,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侵蚀、扭曲、覆盖着原本正常的认知波动。它们如同有生命的墨迹,在意识的画卷上肆意涂抹,将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将和谐的色彩变得诡异,将连贯的逻辑变得支离破碎。
更可怕的是,沈博士看到,在“琥珀”基地外围,那代表着“青莲山污染区”的、死寂的、高熵的灰色背景中,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仿佛“共振”般的涟漪。这些涟漪的波动频率,与“星火”那11.3小时的主振荡周期,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倒数关系!仿佛“星火”的每一次“心跳”,都在那死寂的“污染场”中,激起了微弱的、反向的“回波”!而这“回波”的某些谐波成分,竟然与正在“琥珀”基地内蔓延的“认知污染”的“噪点”频谱,有部分重叠!
“污染……在借助‘星火’的振荡……传播?还是说……‘星火’的振荡,无意中成了‘污染’的……‘放大器’或‘谐振腔’?”沈博士的额头渗出冷汗。这个发现比“星火”能微弱预测“协议”动向更令人恐惧。如果“认知污染”这种可怕的、直接攻击思维的信息武器,能够与“星火”这种“协议”相关的“异常存在”产生共振、耦合,甚至利用其作为传播媒介或增强器……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意味着,“琥珀”基地乃至所有与“星火”研究相关的人员和设施,都可能成为“净化之火”最佳的突破口和跳板!
“立刻通知‘琥珀’!将‘星火’样本的物理隔离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研究人员,穿戴最新型号的、加装了基于‘星火’振荡反相位滤波原理的认知防护装备!启动基地内部全频段信息干扰,强度提升至理论极限!不惜一切代价,切断‘星火’振荡与基地内部信息场的任何潜在耦合通道!”沈博士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
命令通过最高等级加密信道瞬间传达。但已经晚了。
“琥珀”基地深处,负责监控“星火”样本振荡实时数据的一名研究员,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抱头,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防护服面罩。他的眼睛瞪得巨大,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那规律跳动的波形,但那波形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无数扭曲蠕动的毒蛇、疯狂旋转的几何图形、以及无法理解的低语!他看到的,不再是数据,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被“污染”的、疯狂的“信息”!
“污染爆发!三级警戒!立刻隔离感染区!启动强效镇静!”王浩的怒吼在通讯频道中炸响。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瞬间冲入,但那名研究员已经彻底疯狂,力大无穷地掀翻了两人,用头疯狂撞击着合金墙壁,鲜血四溅,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尖叫和诡异音节的呢喃。
几乎在同时,基地内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异常。有人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职责,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人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喃喃自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存在对话;有人开始无意识地重复某种固定的、无意义的动作;更有人出现了强烈的暴力倾向或自残行为。
“认知污染”的爆发,如同在密闭空间内引爆了精神病毒炸弹,瞬间将“琥珀”基地拖入了混乱与恐怖的深渊。而这一切爆发的源头,经过赵大川团队的紧急回溯分析,时间点精确地与一次“星火”振荡的波峰,以及“协议”日志中一条关于“局部认知场熵值异常跃升”的记录,完全重合!而且,污染爆发的初始位置和最强点,正是距离“星火”样本物理位置最近、且防护相对薄弱的几个监测节点!
“星火”的振荡,成了“认知污染”的放大器与触发器!赵大川之前发现的、那微弱的相位翻转与“协议”关注“认知异常”的关联,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印证——那不是预测,那是预警!预警着“协议”对“认知污染”这种“异常”的“关注”或“响应”,会与“星火”的振荡产生共振,从而极大地增强污染的强度和传播效率!
“立刻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关闭‘星火’样本所有外部连接!启动全面物理隔离!所有人员,注射强效神经稳定剂!重复,所有人员,立刻注射强效神经稳定剂!”叶栀夏强忍着脑海中一阵阵翻涌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扭曲的幻视,对着广播系统嘶声力竭地喊道。她自己的认知防线也在摇摇欲坠,那些关于陈望、关于青莲山、关于“协议”的记忆碎片,正在变得模糊、错乱,被一些黑暗、冰冷、充满非人几何感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插入、覆盖。
基地内一片混乱。灯光闪烁,警报凄厉。身穿厚重防护服、行动略显笨拙的应急小队在通道中奔跑,试图控制陷入疯狂的同伴,将他们拖入预先准备好的、加装了最强认知屏蔽材料的隔离舱。哭喊声、嘶吼声、物体撞击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无法理解的诡异低语,交织成一曲末日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