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浓云如泼墨般侵占了整片皇城天空。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宫阙檐角的鎏金螭吻。
朱红宫墙在晦暗天光下褪成淤血般的暗褐,九排鎏金门钉在阴影里忽明忽灭,像一排即将熄灭的炭火。
一阵裹挟着细雪的朔风掠过翊坤宫前亭,卷起枯黄的银杏残叶。
那些蜷曲的叶脉在汉白玉御道上翻滚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最终卡在了蟠龙浮雕的鳞爪缝隙里。
西北角的风铎突然急促作响,惊起檐角蹲守的铜铸嘲风兽,其空洞的眼眶中积着未化的雪粒。
大殿深处,三足鎏金狻猊炉的鳞甲纹路间渗出最后一缕沉香。
青烟在藻井投下的光柱中扭曲变形,忽而被穿堂风撕成蛛丝般的絮状物。
描金蟠龙柱上的漆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胎,像是伤口结痂后新生的皮肉。
东侧槛窗的冰裂纹窗棂间,几片雪花正悄然渗透进来,落在孔雀蓝底的金线团凤地毯上,转瞬化作深色的圆点。
沉水香将尽时特有的焦苦味里,混入了雪前特有的金属腥气!
乌林珠闻言指尖微顿,鎏金护甲在雕花窗棂上刮出细响。
她侧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鸦青色眉黛下,那双凤目里凝着化不开的墨色。
药碗中褐色的汤药映着她半张脸,将本就苍白的肤色衬得近乎透明。
乌林珠颔首,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继续说道:“皇后那边…才是真正的风暴眼。永瑜,你‘病’着,正好置身事外。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都是缠绵病榻、人事不知的十四阿哥。”
永瑜倚在缠枝莲纹引枕上,闻言低低一笑。
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暗影,将少年俊秀的轮廓割裂成明暗两面。
永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儿子明白。断发辱君,形同谋逆。皇阿玛的雷霆之怒,总要有人来承受。乌拉那拉氏…气数尽了。”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青玉佛珠,指节在二字出口时骤然收紧,羊脂玉似的肌肤下迸出几道青筋。
殿角更漏忽地一声响,惊得垂纱帐外的宫婢打了个颤。
乌林珠搅动药匙的叮当声与远处隐隐的雷声应和着,银匙在碗沿磕出的脆响,像极了断金截玉的刀兵相接。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闪烁:“只是,儿子很好奇,那位让皇阿玛神魂颠倒、甚至逼得皇后断发的‘夏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几分夏雨荷的影子?”
夏姑娘三字出口时,永瑜眼底倏然掠过一道亮光,恰如阴云间乍现的闪电。
乌林珠闻言轻笑,腕间翡翠镯子撞在药碗上,荡出一圈圈涟漪,搅碎了碗中倒映的、坤宁宫方向的飞檐翘角。
提到夏盈盈,乌林珠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嘲讽。
她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用银匙缓缓搅动,氤氲的药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不过是个聪明又清醒的可怜人罢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的动作,泄露了几分凝重的思绪。
“弘历在西湖泛舟,听她唱了一曲《长相思》,便惊为天人,硬说她眉眼像极了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要带回宫去。那夏盈盈,倒是个明白人。”
随着她的话语,乌林珠眼前蓦然浮现出团团派去的蜜蜂机器人传回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