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再次投回 “裁缝” 的档案和桌上那些令人困惑的数字,眉头重新皱紧。
“旧书店…… 古籍……” 马云飞也陷入了沉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轻轻敲击着下巴,“他频繁光顾旧书店,四处寻找特定的古籍…… 会不会,这第二把钥匙,就是某一本特定的古籍?那些坐标数字,代表的是这本书的页码和行数?通过页码和行数,找到对应的文字,再与工尺谱转换出的内容结合,就能得到完整情报?”
“范围太大了!” 高寒忍不住抱怨,脸上满是无奈,“中国的古籍浩如烟海,光是宋版明刻本就不计其数,他要找的到底是哪一本?是《四书五经》这种经典,还是《史记》《汉书》这种史书,又或者是其他的孤本秘典?没有具体书名,这根本就是大海捞针,怎么找?”
李智博没有理会她的抱怨,他像是入了定一般,重新坐回桌前,近乎偏执地一遍又一遍翻阅着 “裁缝” 陈怀远那份厚厚的档案。纸张在他手中快速翻动,发出 “沙沙” 的声响,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记录:出生年月、求学经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兴趣爱好……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档案最后几页一份看似不起眼的附注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那份附注上清晰地记载着:陈怀远,祖籍苏州吴县,其曾祖父陈介祺是清末着名的藏书家、金石学家,尤以收藏宋元刻本和金石拓片闻名,家中曾建有一座名为 “传经堂” 的藏书楼,藏有一部极其珍贵的宋版《杜工部集》(即杜甫诗集),被陈家视为镇宅之宝,世代相传。后在太平天国战乱中,苏州遭战火波及,“传经堂” 被焚毁,大量古籍毁于一旦,这部宋版《杜工部集》也随之散佚,下落不明。陈怀远自幼听长辈讲述这段往事,对此深感惋惜,投身革命后,仍利用各种工作间隙和私人关系,暗中打听此书的下落,希望能有朝一日寻回祖上遗珍,了却心愿。
“《杜工部集》!是杜甫的诗集!” 李智博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瞬间清空,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变得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宋版《杜工部集》!那些坐标数字…… 第一个数字是页码,第二个数字是行数!第二把钥匙,就是这部他魂牵梦萦的宋版《杜工部集》!他用自己最在意的家族古籍作为第二层加密,既安全,又带着对家族的念想,太符合他的心境了!”
“可我们现在哪里去找宋版《杜工部集》啊?” 高寒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也亮了起来,“不对!宋版虽然稀少,但《杜工部集》的内容是固定的!后世的通行版本都是以宋版为基础整理修订的,核心内容几乎没有差异,尤其是杜甫的诗文,每一句、每一个字都经过千百年的流传,早已固定下来!我们不一定非要找宋版,找一套通行的、排版清晰的《杜工部集》就行!”
“对!内容!关键是内容!” 李智博几乎是在低吼,激动得站起身,“快!云飞,你立刻去福州路的古籍书店,找一套商务印书馆或者中华书局出版的《杜工部集》,越完整、排版越清晰越好!任何版本都可以,越快越好!”
马云飞不敢耽搁,立刻换上外套,快步冲出据点。半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杜工部集》,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接下来的时间,分析室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确认页码和诗句的短促话语。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生怕最后一步出现差错。李智博主导破译,他先根据工尺谱将胶卷上的符号转换为初级密文;高寒则在一旁协助,核对每一个符号对应的文字,确保没有遗漏或错误;何坚和马云飞则负责快速查找《杜工部集》上对应的页码和行数,将指定位置的文字准确提取出来,记录在纸上。
李智博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密码机,飞速运转着,将【皂罗袍】工尺谱转换出的字符,与根据坐标数字从《杜工部集》中提取出的特定文字,按照 “裁缝” 可能设定的替换规则 —— 比如 “字符对应诗句首字”“符号顺序对应诗句顺序”—— 进行着最后的、决定性的运算和组合。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快速书写,时而停下笔核对诗句,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多,却顾不上擦。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要凝固。欧阳剑平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分析室的门口,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智博和那张写满文字的纸上,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终于 ——
李智博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长长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地,舒出了一口压在胸中数日的浊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焰。
他将面前那张写满了最终译文的纸,轻轻推到桌子的中央,然后抬头看向门口的欧阳剑平,示意她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却又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功了。我们解开了密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纸上。上面清晰地揭示了日军蓄谋已久的、代号 “惊雷” 的大规模进攻计划:日军将利用即将到来的洞庭湖区域雨季,借助雨水对道路和桥梁的破坏,削弱我方后勤补给和援军调动能力,发动一场整合了陆军三个师团强渡湘江、汽艇部队突袭沿岸据点、空中战机提供支援的立体化攻势;主攻方向为湖南长沙,同时派遣两个旅团在湖北岳阳进行佯攻,吸引我方注意力;后勤补给枢纽设置在江西九江,依靠长江水运输送物资;甚至连日军预期的空中侦察路线、侦察时间都详细标注在其中…… 所有关键信息,一目了然,清晰得如同摆在眼前的地图。
情报,这把用 “裁缝” 的生命、五号特工组的智慧与坚持共同铸就的利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出鞘,寒光凛冽,直指敌人最致命的咽喉。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分析室内的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欣慰的笑容 ——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煎熬,都在这一刻有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