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上海租界的边缘,工业区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巨大的煤气储罐像沉默的黑色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冰冷的钢铁躯壳反射着零星且惨淡的灯光。纵横交错的管道,如同无数扭曲的巨蟒,编织成一张庞大的地下蛛网,在潮湿的空气里投下斑驳而诡异的阴影。
空气里,一股熟悉的、刺鼻的煤气味挥之不去。这不仅是工业的气息,今夜,更潜藏着死亡的危险。
欧阳剑平,如同一缕被夜色浸透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钢铁丛林。她身形灵动,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切入探照灯扫过的盲区,利用废弃的管廊、堆积的器材以及地面隆起的管道作为掩护,向着调压站的心脏——那座控制着煤气命脉的主阀门室——潜行。
杜月笙的面子确实够大。明面上,调压站外围的巡逻队明显增加了,穿着制服的身影来回晃动,皮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欧阳剑平的直觉告诉她,真正的威胁,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藏在那些巡逻队视野不及的黑暗角落。敌人的防御,并非松懈,而是像毒蛇一样,潜伏得更深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生锈的阀门、滴水的管道接口、以及每一个可能藏匿危机的拐角。耳朵微微颤动,极力过滤着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微弱城市噪音,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时间,像越绷越紧的弦,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她的心向喉咙口提升一分。距离午夜零时,那可能的爆炸时刻,正在飞速逼近。
突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金属质感的摩擦声,从主阀门厂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入口方向传来!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但这声音又太突兀了,绝非巡逻队沉重的皮靴声,也不是设备正常运转的嗡鸣。它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小心翼翼的节奏,充满了目的性。
欧阳剑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像一张拉满的弓,倏地缩回身形,紧紧贴附在一根粗大、冰凉且布满锈迹的输气管道后面。呼吸在那一刻停止,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那个黑洞洞的、如同巨兽嘴巴般的检修入口。
来了!
一道黑影,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幽灵,从入口处悄无声息地闪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头上戴着一顶常见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中,提着一个标准的黑色皮质工具箱。
然而,破绽就在细节里。他的动作太过轻捷,脚步落地无声,身体的协调性远超普通维修工。尤其当他警惕地环视四周时,帽檐阴影下那道一闪而过的冷光,锐利、机警,充满了猎食者的气息。
就是他!“暗影”!
黑影显然对自己的潜入极为自信,短暂确认环境“安全”后,便迅速而明确地走向主阀门房外墙根下,那一排用来固定大型管道的、沉重坚固的钢制基座。他在其中一个基座旁蹲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日常检查。
但欧阳剑平看得真切!他的手,那只戴着薄手套的手,正以一种极其专业且快速的动作,在基座底部一个肉眼难以察觉的凹陷处操作着!那绝不是检查!那是在确认,或者,启动!
不能再等了!
欧阳剑平的左手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隐藏在袖口深处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按钮。一道无形的求援电波,瞬间刺破夜空,飞向预定的接应地点。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从管道后扑出!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口稳定地指向目标,在距离对方不足十米处,发出清冷的低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