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地下黑市(1 / 2)

上海的黎明,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灰色画卷。闸北区边缘,紧挨着浑浊苏州河的那片棚户区,率先从黑暗中苏醒。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覆盖着破烂的油毡和压着石块的塑料布。狭窄的巷道里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河水的腥臭、以及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食物腐败的酸馊气。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是这座城市溃烂的伤口,也是各种秘密和非法交易滋生的温床。

何坚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脚上一双磨破了边的胶鞋,戴着一顶同样油腻、帽檐软塌塌的鸭舌帽。他刻意佝偻着背,将帽檐压到眉骨,只露出小半张胡子拉碴的脸。他蹲在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馄饨摊旁,破旧的木桌上放着几个空碗,看似在等待下一碗热食,或者只是无所事事的闲汉。

但他的眼神,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晃动的人影:行色匆匆的苦力、眼神警惕的小贩、缩在墙角打盹的流浪汉……他在寻找,寻找那个能连接上外界的声音。

已经两天了。他像一条潜入泥潭的鱼,在这片混乱的区域里游弋,通过那些只有特定暗号才能敲开的“门”,试探着寻找一部能够替代被“夜枭”夺走的大功率电台。

普通的民用收音机,即使经过高手改装,功率和抗干扰能力也远远无法满足他们跨越封锁线、与上级建立稳定联系的需求。而军用电台,在黑市上更是禁忌中的禁忌,是能烫穿手心的烙铁,稍有不慎,引来的不仅是租界巡捕,更可能是梅机关或者特高课的枪口。

摊主是个脸上布满沟壑、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老头。他双手沾满面粉,动作机械地包着馄饨,对何坚的存在视若无睹。

何坚摸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像是随口抱怨,声音含糊不清:“这鬼地方,想听点清楚的动静都难。”

老头包馄饨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极快地瞥了何坚一眼,又迅速垂下。他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无声地、却又明确地,指向河对岸那片更加阴暗、如同巨兽残骸般匍匐着的废弃仓库区。干裂的嘴唇几乎没动,吐出几个字:“‘老鬼’的地界……杂音多。”

“老鬼”!何坚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丝希望。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这一带掌控着不少灰色交易的地头蛇,据说只要价钱合适,没什么是他不敢沾手的。

“谢了,老伯。”何坚不再多言,将铜板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拉了拉帽檐,像个真正的工人一样,步履略显拖沓地朝着老头所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河对岸的仓库区展现在眼前。这里比棚户区更加破败,仿佛被时代遗忘。巨大的仓库外墙斑驳脱落,窗户大多破损,像空洞的眼窝。

空气中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更加浓重,夹杂着木材腐烂的霉味。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废弃机器零件、破碎的陶罐和不知名的工业垃圾,形成一座座微型的钢铁坟茔。

何坚放慢脚步,像幽灵一样在废墟间穿行。他的耳朵捕捉着风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还有……人声。他循着那隐约的说话声,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看起来和其他仓库一样破败,但门口却有两个穿着短褂、眼神警惕的汉子看似随意地倚靠着抽烟的仓库。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借着堆积如山的破烂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仓库的侧面。墙壁上有一个锈蚀的通风口,网格已经脱落大半。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壁虎,手脚并用,利用墙壁上微小的凸起和缝隙,悄无声息地攀爬上去,将眼睛贴近通风口的缝隙。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挂在横梁上的马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几个同样穿着短褂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打开的木箱。箱子里,借着灯光,何坚看得分明——是几部外壳布满锈迹、型号明显是老式军用的电台!虽然看起来状态很差,但那独特的轮廓和接口绝不会错!

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几根稀疏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正蹲在箱子旁,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小心翼翼地用探针测试着其中一部电台的内部电路。他眉头紧锁,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泡水泡得太久了!电路板都快锈穿了!电容也完蛋了!修?修好也得他妈靠菩萨保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撂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