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走廊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比巡逻看守的脚步更加急促。很快,牢门被“哗啦”一声打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看守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粗暴地将碗放在牢门口的地面上。
碗里装着半碗散发着馊味的稀粥,上面漂浮着几颗不知名的杂物,旁边还放着一个冰冷坚硬的窝头。这是他们一天唯一的食物,难以下咽,却能勉强维持生命。
“吃!快点吃!”看守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见马云飞没有动静,又踹了一脚牢门,才骂骂咧咧地锁上门,转身离去。
马云飞的眼睛猛地睁开,一道精光闪过。他找到了机会!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每移动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但他没有停下,一点点挪到牢门口,端起那碗馊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故意手一抖,“哗啦”一声,将大半碗稀粥泼洒在自己的胸前和牢房的地面上。粥水顺着他的衣襟流下,与身上的血污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八嘎!废物!”走廊上的看守听到动静,回头骂了一句,但并没有进来查看,只是不耐烦地走远了。
马云飞心中暗自庆幸。他靠着牢门,假装因为虚弱而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以此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而他的手指,却在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将那枚藏着密信的纽扣,轻轻放在了地上那滩粘稠的粥渍和污垢中。
骨质的纽扣沾染上粥水和灰尘后,看起来就像是一颗从他破衣服上掉落、被污秽弄脏的普通纽扣,毫不起眼,任何人看到,都只会以为是垃圾,绝不会多想。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那个每天中午来清理牢房污秽的杂役。
他不知道来清理的是日本人,还是被日军强征来的中国民夫。如果是日本人,这枚纽扣大概率会被当作垃圾扔掉,密信也就石沉大海;如果是中国民夫,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但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可靠,是否有勇气冒着生命危险传递密信。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运气,赌的是同胞心中未泯的家国大义。
马云飞回到角落,重新蜷缩起来,闭上眼睛,耐心等待着。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伤口依旧在疼,饥饿感也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支撑着他不倒下。
中午时分,走廊上终于传来了不同于看守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牢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破旧青布衣衫、佝偻着背的老者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麻木而迟钝,手中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和一个簸箕,默默地开始清理地上的污秽。
马云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紧紧盯着老者的动作,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对方。
老者的动作很迟缓,似乎体力不支。他低着头,默默地用扫帚将地上的粥渍、灰尘和垃圾扫进簸箕里,动作机械而重复,仿佛对牢房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对马云飞这个遍体鳞伤的囚犯也视而不见。
马云飞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扫帚的轨迹。当扫帚扫过那滩粥渍,将那枚藏着密信的纽扣也扫进簸箕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老者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依旧低着头,继续清理着其他地方。很快,牢房里的污秽就被清理干净,老者拿起簸箕,准备转身离开。
就是现在!
马云飞知道,一旦老者走出这个牢房,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提醒对方了。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瞬间!
他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老……老伯……行……行行好……给……给口水喝……”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老者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马云飞,目光在他满身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的羊皮水囊,随手扔到了马云飞面前的地上。
水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短暂的视线接触中,马云飞的嘴唇快速蠕动着,用口型,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说了两个字:“纽扣。”
他的眼神急切而坚定,死死地盯着老者的眼睛,希望对方能明白他的意思。
老者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被马云飞捕捉到了。他知道,老者听懂了!
但老者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水囊,重新系在腰间,然后端着簸箕,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牢房。牢门被“咔嚓”一声重新锁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马云飞瘫倒在冰冷的地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未知的运气,寄托于那位看似麻木、佝偻着背的老者,内心深处是否还残存着一丝未泯的家国大义,是否能将这枚承载着生死攸关信息的纽扣,顺利传递出去。
他闭上眼睛,任由疼痛和疲惫将自己包裹。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未来,至于战友们能否收到密信,能否成功破坏“凤凰计划”,他已经无法掌控。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信念,哪怕面对死亡,也绝不屈服。
牢房外,走廊上的电灯依旧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如同这场博弈中,时而微弱、时而燃起的希望之火。而那枚藏着密信的纽扣,正随着老者的脚步,悄然离开了特高课的地下牢房,向着未知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