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日晷(2 / 2)

“聪明。”陈健难得地称赞。

晷针制作完成时,石板的打磨也接近尾声。王海用了整整一天,将石板表面磨得光滑如镜,甚至能模糊映出人的倒影。李瑶打来一盆清水冲洗,水流过石面,均匀铺开,没有任何积水洼——证明表面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平整度。

第四天清晨,安装开始了。

林枫在石板中央偏下位置钻了一个小孔——先用燧石钻头打引导孔,再用烧红的细铁条慢慢扩孔、烫平。孔洞略微朝北倾斜,角度正好45度。

他将铁制晷针插入孔中,周围填满预先熬制的混合物:蜂蜡、松脂和细木灰。混合物在常温下半固态,既能固定晷针,又保留了一定的可调整性。

然后是关键的步骤:对准北极。

他们等到夜晚,在晴朗的星空下寻找北极星。在北纬45度左右的位置,北极星的地平高度应该在45度上下——这与他们的推算互相验证。林枫用自制的测角仪反复测量,调整石板的方向,直到晷针的延长线准确指向那颗几乎不动的亮星。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现在,理论上,这根针的影子应该能准确指示真太阳时。”

但晷面还没有刻度。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利用木杆测影积累的数据,结合45度纬度的日晷计算公式,开始在石板上刻线。这是最精细的工作:每条时辰线(他们将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的角度都不同,且不均匀——日晷的刻度不是简单的等分圆。

陈健负责计算,林枫负责刻线。他用最尖锐的燧石刻刀,沿着直尺的引导,在石板上划出浅痕,然后再用更粗的刻刀加深。每条线旁,李瑶用红色矿物颜料(来自山洞发现的赭石)写上时辰名称:子、丑、寅、卯……这些汉字是她凭记忆写下的,有些笔画可能不准,但在岛上,这就是他们的文字。

第二天黄昏,当时辰线刻到“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林枫突然停下。

“怎么了?”陈健问。

林枫指着刚刚刻好的几条线:“你看,从‘午’到‘未’再到‘申’,影子移动的速度在变化。午后比午前移动得快。”

“正常现象。”陈健说,“地球自转速度均匀,但日晷是投影,不同时刻角度变化率不同。我们的计算已经考虑了这个。”

“不,我不是说这个。”林枫蹲下身,手指轻触石板上的刻痕,“我是说,这种不均匀性……它揭示了一种更深层的规律。太阳不是匀速划过天空的——或者说,由于地球轨道是椭圆,公转速度不均匀,真太阳时和平太阳时本来就有差异。我们的日晷显示的是真太阳时,与均匀流逝的时间之间,存在一种周期性的偏差。”

陈健沉默了。他明白林枫在说什么:他们制作的这个简陋石器,竟然触碰到了天体力学最基础的原理——均时差。

在文明世界,人们用精密的钟表和复杂的公式来处理这种差异。而在这里,在荒岛的石板上,这种差异以最原始的方式显现:刻痕的疏密变化。

“这提醒我们,”林枫继续说,“任何测量工具都有其局限。日晷依赖阳光,阴天无用。即使晴天,它也受到纬度误差、安装误差、均时差的影响。但它仍然是进步——我们从‘大概’走到了‘近似’,从‘感觉’走到了‘测量’。”

他站起身,望向西沉的太阳。晷针的影子正落在“酉”时辰线附近,与理论位置几乎重合——证明他们的计算和制作相当成功。

“明天开始,”林枫宣布,“营地所有计时,以日晷为准。工作安排、集会时间、灌溉周期,都按日晷指示来。”

李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刻:“第五十七日(自登岛起估算),日晷成。时间从此可读。”

那天晚上,林枫最后一个离开广场。他提着陶制油灯,在日晷旁站了很久。

石制的晷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铁针指向北极星的方向,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这个简单的装置,凝聚了工程知识、数学计算、协作劳动——它是文明在荒岛上重生的小小证据。

但林枫看着日晷,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个念头:

日晷测量的是太阳时,依赖的是地球自转。那么,如果有一种方法能测量更长的时间尺度呢?月亮的周期?星辰的周年运动?如果能把时间尺度从“日”扩展到“月”再到“年”,他们就能预测季节、规划农耕、甚至建立历法。

而历法,是一个文明记录历史、规划未来的框架。

他抬头望向星空。银河横跨天际,万千星辰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精确、守时、永恒。那是一个更大的时钟,一个宇宙级的计时系统。

他们刚刚读懂了这个系统最微小的一部分。

还有多少奥秘藏在那些星光里?

林枫吹熄油灯,转身走向木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日晷的石面上——晷针的影子与他的影子交叉,形成一个短暂的、精确的角度。

就在那一刻,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影子长度,与昨天同一时刻相比,似乎缩短了一丝。

非常细微,可能只是错觉。

但林枫的工程师本能告诉他:测量,再测量。记录,再记录。

他决定从明天起,在记录日晷时辰的同时,也记录每天正午的影长变化。如果影长真的在系统性地缩短,那就意味着太阳高度角在增加——季节正在从春季向夏季转变。

而季节转变的速度,是否与他们在北纬45度的预期一致?

如果不一致,那意味着什么?

纬度计算错误?还是这座岛屿所在的位置,有着与众不同的天文特征?

林枫回到屋里,在日记本上记下这个疑问。写完后,他吹灭油灯,躺在黑暗中。

屋外,日晷静静地立在月光下,铁针指向北极星,像一座微型的宇宙模型。

而宇宙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尚未被读懂的、影子长度每日变化的微小差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