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情警报是虚惊一场。
了望塔上值班的年轻猎手把一群夜栖的鸟当成了人影,哨子吹得震天响,等林枫冲上塔顶时,只看到月光下惊飞的鸟群和空荡荡的丛林边缘。
“对……对不起林哥……”猎手脸涨得通红,“我太紧张了,看花了……”
林枫没骂人,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紧张比松懈好。继续盯着。”
他走下塔楼时,营地已经恢复了平静——太静了,静得反常。按照预案,警报响起后所有人都该迅速就位,但林枫注意到,有好几个人根本没从屋里出来,只是把门栓插得更死了。
回到议事堂,李瑶正在画板上记录刚才的事件。她画了了望塔、惊飞的鸟、还有营地各处门窗紧闭的轮廓,在旁边写道:“第四十九夜。误报。但暴露了更深的问题:信任尚未重建,恐惧已成本能。”
林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新村落醒得很慢。
王小石照例去溪边洗漱,发现李强和赵虎已经在那儿了——两人蹲在下游,用石片刮胡子,动作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着声音,好像生怕惊动什么。
看见王小石,李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王……王队长,早啊。”
这称呼让王小石浑身不自在。他点点头,在上游蹲下,捧水洗脸。溪水很凉,但他总觉得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虽然废墟早就清理干净了,新房子也盖起来了,可那股味道好像渗进了土壤里,渗进了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早饭时,问题更明显了。
新食堂能坐三十人,但大家自发地分成几堆:王海、陈健、林清音、李瑶、赵明这些核心成员坐一桌;李强、赵虎、孙大海三个“戴罪之身”缩在角落;剩下的人三三两两,但彼此之间都隔着至少一个空位。
没人说话。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和碗勺碰撞的轻响。
王小石端着碗,站在门口犹豫该往哪儿坐。最后他选择了中间一张空桌——一个人坐。
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个人。是那个年轻猎手,昨晚误报敌情的那位。他埋头猛吃,不敢看任何人。
吃到一半,李瑶突然放下碗,从随身的包里掏出炭笔和纸,开始画食堂的场面。她画得很快,线条简洁但传神:分桌而坐的人群,低垂的头,紧绷的肩膀,还有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
画完,她在角落写了行小字:“物理距离可测量,心理距离难丈量。”
坐在旁边的陈健凑过去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从行为学角度,这种自发形成的社交隔离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典型表现。数据显示,火灾和叛乱事件后,营地成员间的非必要交流频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
“吃饭。”王海闷声打断他。
陈健闭嘴了,但眼睛还盯着李瑶的画,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数据。
饭后,王小石被分配去检查围墙。新夯土墙很结实,但他检查时总忍不住用手指去抠墙缝——好像非要确认里面没有藏着火油、没有埋着引线才安心。
走到东南角时,他看见孙大海蹲在墙根下,正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什么。走近一看,老头是在写字,一遍又一遍地写:“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被自己的眼泪晕开了。
王小石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林清音在医疗棚给王海换药。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拆线时王海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忍着点。”林清音动作很轻,“再过几天就能拆夹板了。”
“嗯。”王海应了一声,忽然问,“清音,你晚上……还做噩梦吗?”
林清音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包扎。
但王小石在旁边帮忙递纱布时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