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靖海侯郭振制定的总攻之期,还有两日。千里之外的京城,已入深秋,寒风渐起,但比起天气的肃杀,朝堂上下的气氛更加凝重。自龟背屿大捷与“鬼见愁”攻坚受挫、柳彦博重伤的消息传来,已过去近半月。虽有柳彦博脱险的喜讯,皇帝嘉奖抚恤的恩旨,但“鬼见愁”依旧屹立,战事呈胶着之势,每日消耗的粮饷物资,以及前方迟迟没有决定性进展的军报,如同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每一个关心国事的人心头。
朝堂之上,明面上的议论少了,但私下里的担忧、焦虑、乃至各种揣测和暗流,却愈发汹涌。有人开始悄悄计算,朝廷在东南一隅,已经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若是再僵持下去,国库能否支撑,北疆、西陲的防务会不会受影响?更有人将目光投向了柳家——柳彦博重伤之事,虽得了厚赏,但那份“凶险”是否也预示着柳家此番的“豪赌”,前景并不那么美妙?
就在这一片沉郁的等待中,十月十八傍晚,一骑绝尘,背负着八百里加急的赤漆军报匣,冲入了暮色中的永定门,直驰皇宫!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平静,也瞬间揪紧了无数人的心。
是捷报?还是凶信?亦或是……再次的僵持?
养心殿内,景和帝几乎是抢过高公公呈上的军报匣,迅速打开。目光一扫之下,饶是他心志坚韧,也忍不住瞳孔一缩,随即猛地将奏报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怒喝:“混账!大胆!”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高公公也是心头一紧,能让陛下如此震怒,前方战事恐怕……
景和帝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怒气勃发,但眼神深处,除了愤怒,更有一丝冰冷的锐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沉声道:“宣内阁诸臣,五军都督府在京勋贵,六部尚书,即刻入宫!还有……柳彦卿,也一并传来!”
“遵旨!”高公公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传旨。
深夜急召重臣,这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信号。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皇城内外传递。被传召的大臣们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换上朝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赶往皇宫。每个人心中都在猜测,究竟是何等惊人的消息,让陛下如此震怒,又如此急切?
柳彦卿接到旨意时,正在家中与父亲柳承业、妹妹柳念薇商议朝中近来微妙的气氛。闻听陛下深夜急召,且特意点名自己,父子二人心头都是一沉。柳念薇更是瞬间攥紧了手帕。
“深夜急召,必是东南有重大变故!能让陛下如此动怒,绝非寻常战事不顺……难道是二哥伤情反复?不,若是二哥之事,陛下会先私下召见父亲。如此大张旗鼓召集群臣,定是涉及全局,甚至可能动摇朝堂的大事!莫非……是郭侯爷那边出了大纰漏?或是‘鬼见愁’战事有变?还是……韩文渊在广南查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柳念薇的心神飞速转动,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父亲,大哥,此去务必冷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陛下未发话前,切莫轻易表态,更不可失仪。”柳念薇强自镇定,低声叮嘱,“若是战事不利,陛下震怒,需体现柳家与国同忧,共度时艰之忠;若是他事……静观其变,谋定后动。”
柳承业面色沉凝,拍了拍女儿的手,对柳彦卿道:“念薇说得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
当柳彦卿随父亲踏入灯火通明的乾清宫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内阁首辅、次辅,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侯爷、老国公,六部堂官,皆已到场。人人面色凝重,交头接耳,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景和帝高踞御座,脸色阴沉如水,面前的御案上,摊开放着的正是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旁边还放着另一份……似乎是从广南州来的、韩文渊的密奏副本?
见人已到齐,景和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拿起靖海侯郭振的军报,声音冷得像冰:“靖海侯郭振急奏,十月十五,官军筹备总攻‘鬼见愁’期间,潜伏于贼巢附近水域之斥候,擒获一艘试图趁夜逃离‘鬼见愁’之小船。船上除三名贼人水手外,更有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之中年男子。经连夜突审,此人招供,其乃原两广盐课提举司副提举,方文正!”
“方文正?”殿中不少老臣低呼出声。这个名字,对许多人来说并不陌生,数年前两广盐课大案的主犯之一,据说早已在追捕中“坠崖身亡”,其家眷也大多死于当年的混乱。他竟然没死?还出现在了“鬼见愁”?
景和帝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继续用冰冷的声音念道:“据方文正供述,其当年并未死,而是被‘黑鹰’暗中救走,隐姓埋名。此番‘鬼见愁’海寇作乱,其奉‘黑鹰’之命潜入,名为‘军师’,实为监军,负责督战,并与岸上某些‘线人’保持联络,传递消息,甚至为海寇筹划劫掠目标、销赃渠道,并利用其旧日官场人脉,为海寇打探朝廷动向、收买沿海官吏!”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朝廷通缉的要犯,竟然成了海寇的“军师”和“联络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南海患,绝非简单的海盗劫掠,其背后有前朝余孽、失意官员、甚至可能还有现职官吏与之勾结,形成了一个危害巨大的网络!难怪海寇如此难剿,消息如此灵通!
“这还不算完。”景和帝的声音更冷,拿起韩文渊的那份密奏,“韩文渊自广南州密奏,经其多方查探,已初步查明,当年方文正‘坠崖’现场有诸多疑点,其部分家眷可能并未死绝,而是被人秘密转移。更查明,近年来两广、闽浙沿海,有数起官员离奇‘病故’、‘溺亡’或‘暴毙’案件,看似意外,实则疑点重重,且其生前,或多或少,都与盐课、漕运、市舶司,乃至沿海卫所,有所关联,且风评不佳,或有贪渎之嫌。 韩文渊怀疑,这些人之死,恐非意外,而是被‘黑鹰’或与之勾结的势力灭口,以防泄露机密!”
两份奏报,一份来自前线,一份来自后方,互相印证,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东南海寇背后,站着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黑鹰”组织,这个组织不仅与海寇勾结,更在朝廷内部,甚至在沿海地方官府、驻军系统中,埋有钉子,织就了一张庞大的黑网!他们操纵海寇劫掠,销赃分肥,刺探情报,甚至可能……在必要时,协助海寇脱身,或给官军制造麻烦!
“方文正还供出什么?”兵部尚书急声问道。
景和帝眼中寒光一闪:“其重伤濒死,神志昏沉,所供有限,且多为自己辩解开脱之词。然,其提到数个化名及联络方式,并隐约透露,朝中有人,对靖海侯此次剿匪,甚为‘关切’,甚至曾通过隐秘渠道,向其询问过战事进展!至于此人是谁,他尚未及详供,便伤重不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