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京华谍影(1 / 2)

距离靖海侯郭振“鬼见愁”总攻之期,已过去十三天。东南战报依旧杳无音讯,这不同寻常的寂静,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京城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无论是担忧战事胜负的君臣,还是焦虑家族命运的柳家父子,亦或是潜藏在暗处、等待着什么的某些人,都在这漫长而压抑的等待中,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京城表面上维持着深秋的平静与肃杀。早朝上,议的是北方冬粮储备、河道岁修、明年开春祭祀等例行公事,无人再提冯谨,也无人敢在此时轻易触碰东南战事这个敏感话题。但朝臣们彼此交换的眼神,私下里低不可闻的议论,都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户部尚书赵惟明,这位处于风暴潜在中心的人物,却表现得异常沉稳,甚至堪称“勤勉”。他在朝会上就北疆军需、东南战事完结后的善后所需钱粮的筹措,提出了几项颇为“稳妥”的建议,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一副公忠体国、忧心国事的纯臣模样。下朝后,也与同僚谈笑风生,对柳承业、柳彦卿父子亦是态度如常,甚至就某件无关紧要的政务,还“虚心”请教了柳承业的意见。

然而,越是如此,柳承业心中的警惕就越高。他太了解这位同僚了,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如此平静,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早已成竹在胸,自信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柳府,书房密室。

柳承业、柳彦卿、韩文渊再次聚首。烛光摇曳,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色。

“赵惟明那边,‘粘杆处’的人日夜监控,暂时没有发现异常。”韩文渊低声道,“他每日下朝后,不是回府,就是去户部衙门,偶尔与几位交好的官员小聚,也都是在公共场合,谈话内容无非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其府邸内外,防守严密,下人规矩森严,难以渗透。他本人似乎对冯谨案毫不在意,从未主动提起,也未见他与江南那边为冯谨求情的官员有私下接触。”

柳承业手指敲着桌面:“越是干净,越是可疑。以他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冯谨被我们秘密转移保护,更不可能察觉不到我们在暗中调查。他如此沉得住气,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就是……他有绝对的自信,我们查不到任何东西,或者,他另有依仗。”

“冯谨那边呢?”柳彦卿问。

“还是老样子,惊魂未定,时而后悔说了那些话,时而哀求我们保护他家人。关于暗红丝线和赵惟明,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问不出更多了。他夫人的毒,太医说是混合了数种罕见慢毒,剂量控制得极精准,既能造成呕血重病的假象,又不会立刻致命,显然是警告和折磨。下毒之人手段高明,对冯家内宅极为熟悉,我们追查了冯府所有下人,包括近期出入过的人,没有发现明显可疑者。”韩文渊摇头,语气沉重,“对方做事,滴水不漏。”

“念薇整理的那些卷宗线索呢?”柳承业问。

柳彦卿答道:“妹妹还在继续梳理,已发现更多类似的、对海防、剿匪或限制可疑番商不利的户部批驳或拖延案例,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涉及多位已调任或致仕的官员提议。但正如韩大人所说,这些都只是‘倾向’,无法作为直接证据。而且,其中很多决策,站在户部‘统筹收支、避免靡费’的角度,也完全说得通。赵惟明完全可以用‘为朝廷省钱、慎重行事’来辩解。”

“滴水不漏……好一个滴水不漏。”柳承业冷笑,“看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谨慎,且能量巨大的对手。常规的调查,很难找到突破口。”

密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对手隐藏在厚厚的迷雾和坚固的铠甲之后,己方虽有怀疑,却难以找到一击致命的破绽。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对东南战事也越不利。谁都知道,粮草、军械、后援,任何一环被拖延或做手脚,都可能让前线将士的鲜血白流。

“或许,”韩文渊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该换个思路。既然从赵惟明本人和他经手的公务上难以突破,何不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入手?比如,他的子侄、管家、账房,或者……那些替他处理‘私密’事务的心腹?这些人,总不会个个都如他般谨慎吧?只要有一个突破口……”

柳承业沉吟:“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赵惟明必然对其心腹控制极严,且一旦我们的人被发现,立刻会惊动他,甚至可能让他狗急跳墙。”

“可以不用我们的人。”柳彦卿忽然道,“父亲,韩大人,可还记得,当年陛下潜邸时,为应对夺嫡之争,曾暗中蓄养了一批……‘奇人异士’,有鸡鸣狗盗之徒,也有精于追踪、模仿、伪装之人。后来陛下登基,这些人大多被编入‘粘杆处’或分散各处,但陛下手中,应当还留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暗线’。”

柳承业和韩文渊闻言,都是眼睛一亮。不错,当今陛下登基前,历经凶险,手中确实有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但又必须做的事情。登基后,这支力量大部分转入“粘杆处”,但核心的一部分,据说仍由陛下亲自掌握,只对陛下本人负责。如果能让陛下动用这部分力量,或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缺口。

“此事,需再次密奏陛下,陈明利害,请求动用‘暗线’。”柳承业决断道,“但必须想好由头,不能直接说怀疑赵惟明,以免陛下为难或认为我们操之过急。就说……冯谨案牵涉可能极广,为防幕后黑手断尾潜逃或销毁证据,需动用非常手段,秘密监控与冯谨、方文正旧案可能相关的数位可疑人员及其亲信,包括……户部赵尚书府上某些可能与旧案有间接关联的管事仆役,以防万一。”

这个理由,既点出了赵惟明,又没有坐实,留下了回旋余地,也给了皇帝操作的由头。

“另外,”柳承业看向儿子,“彦卿,你明日设法‘偶遇’都察院几位与赵惟明不算亲近、甚至略有龃龉的御史,特别是那位以‘清廉敢言、不惧权贵’着称的刘焕刘御史,闲聊时,可‘无意间’提起,近日翻阅旧档,发现东南海防、船政、市舶诸事,多年来屡有良策,却常因‘钱粮不济’或‘恐靡费’之由被搁置,致使海患坐大,实为可惜。言辞务必恳切,只谈事,不谈人,尤其不要提及赵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