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户部衙门在沉沉夜色中，只余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映出巡逻守卫拉长的、略显疲惫的身影。
高无庸手持御赐金牌，柳承业紧随其后，一队十二名精挑细选、沉默如铁的大内侍卫，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户部左侍郎孙成值房所在的独立小院。高无庸上前，对闻讯赶来的户部值守郎中低语几句，出示金牌。那郎中脸色瞬间煞白，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退开，并示意附近所有守卫退至远处，背身而立，封锁了通往小院的各条路径。
院门被无声推开。值房内漆黑一片，门锁紧闭。一名侍卫上前，用特制工具在锁孔内轻巧拨弄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已打开。
众人鱼贯而入，反手关门。不用柳承业吩咐，两名侍卫立刻守住门窗，其余人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光线柔和且不易外泄的牛角灯。值房内陈设简洁，书案、座椅、书架、卷宗柜、一个不大的卧榻，以及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黄铜炭盆——与赵惟明值房那个，形制几乎一样。
“搜。仔细些，莫要留下痕迹。”柳承业压低声音下令。他亲自走到书案后，目光如炬，扫过桌面的每一件物品。笔架上挂着的几管笔，砚台里半干的墨，几份寻常的公文草稿……并无异常。他蹲下身，检查书案底部和抽屉夹层。
侍卫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书架上的典籍被小心地一本本取下，快速翻检后原样放回；卷宗柜的每一个格子都被探查；卧榻的褥子、枕头、乃至木板夹缝，都被细细摸索。地面、墙壁，也被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倾听是否有空洞之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愈发凝滞。除了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和器物触碰声，值房内落针可闻。柳承业的心渐渐下沉。难道判断有误？铁盒不在此处？或者已被孙成转移？
“侯爷，这里。”一名蹲在炭盆边的侍卫忽然低声唤道。他伸出手指，在炭盆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沿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轻轻划过。柳承业立刻蹲身过去，借着灯光细看。那炭盆内壁的铜色似乎有极细微的差异，若不贴近细察，绝难发现。侍卫用手指在接缝处几个特定位置依次按下，只听“嗒”一声轻响，炭盆底部一块巴掌大的铜板竟微微弹起！
与赵惟明值房一模一样的暗格！
柳承业精神一振，示意侍卫退开些许，自己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端撬开铜板。暗格内，赫然躺着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方铁盒，与粘杆处描述的一般无二！
“找到了！”柳承业强压心中激动，将铁盒轻轻取出。入手颇沉。他仔细检查铁盒，并无锁具，但封蜡完整，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私印，似是兽形，难以辨认。
“撤！”柳承业将铁盒贴身藏好，低喝一声。
众人迅速将值房内一切恢复原状，抹去所有痕迹，熄灯，悄然退出，重新锁好房门。从进入搜查到撤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外，高无庸对那值守郎中微微颔首，一行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直奔皇宫。
养心殿偏殿，密室。
景和帝已卸下外袍，只着常服，面沉如水地等候。柳承业、高无庸进入，大内侍卫留在殿外警戒。
“陛下，铁盒在此。”柳承业双手呈上铁盒。
景和帝接过，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封蜡的私印上，眼神一凝。他拿起小刀，小心地剔开边缘封蜡。蜡封颇厚，显然是为了防潮防盗。揭开油布，里面又是一层防水绸。绸布掀开，露出铁盒真容——盒内并无机关，只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一、一册用暗红色丝线装订、纸质特殊的薄册。册子不大，封面无字，但那种暗红色，与韩文渊在广南州发现的丝线残片，以及冯谨惊恐万状描述的“红绳”，颜色质地一模一样！红绳密卷！
二、几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密信。信纸是常见的素笺，但上面的字迹，却让柳承业瞳孔骤缩——那是赵惟明的笔迹！虽然刻意改变了些运笔习惯，显得略显生硬，但柳承业在朝中与他打交道多年，对其字迹骨架风格极为熟悉，绝不会认错！
三、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来自不同的、背景复杂的南方钱庄，见票即兑，不计名。粗略一算，面值超过二十万两白银。
四、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黑色木牌，正面刻着那个扭曲的、像“山”又像“火”的符号——“鹰”标记！背面则是蝌蚪文数字。
景和帝首先拿起那本“红绳密卷”，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册子内页，是用极细的墨笔，以某种代号和简语，记录的一份名单和简要记事！
名单上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把柄、收受好处收受的数额、以及布置的任务。其中，赫然包括了：
* 冯谨（前吏部右侍郎）：备注“两广旧事，玉佩为凭，可控”。
* 孙成（户部左侍郎）：备注“钱袋，心腹，经办‘金山’事”。
* 市舶司提举太监高得禄：备注“内应，掌信道，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