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余波与深潭(1 / 2)

十一月二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随着赵惟明、孙成被打入天牢,柳姨娘母子被秘密看管,持续了半夜的喧嚣混乱,表面上终于逐渐平息。但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如同冬日的寒雾,笼罩了整个京城,尤其是朱门高墙林立的权力中心。

赵惟明倒了,而且是倒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在朝堂之上被皇帝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场拿下,人赃并获,几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个消息,在天色未明之时,便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如同无声的惊雷,震动了京城每一个够资格知晓内情的府邸、衙门。

震惊、恐惧、猜疑、庆幸、焦虑……种种情绪在朝野上下暗流汹涌。与赵惟明过从甚密的官员,此刻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拼命回忆自己与其交往中有无留下把柄,或连夜销毁可能惹祸的文书信函。那些曾收受过赵惟明“关照”或“恩惠”的,更是心惊胆战,生怕“红绳密卷”上记录的下一个名字就是自己。即便是与赵惟明并无太多交集的,也在暗自思量,这场由赵惟明通敌案引发的朝堂风暴,最终会刮到何种程度,是否会波及自身。

皇帝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彻查到底”、“严惩不贷”。主审官韩文渊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协理的柳承业背后站着刚立下大功、圣眷正隆的柳家,还有粘杆处和三法司协助,这架势,分明是要将赵惟明及其党羽连根拔起,甚至可能借机清洗朝堂。

一时间,告病、请假、闭门谢客的官员多了起来。往日里热闹的宴饮、诗会几乎绝迹。各部衙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官员们见面只谈公务,绝口不提朝局,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三分警惕,七分疏离。

天牢,最深处,单独关押重犯的“天”字号石室。

赵惟明穿着粗糙的囚衣,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背靠着阴湿的墙壁。一夜之间,他从位极人臣的户部尚书,沦为了阶下死囚。但他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恐惧或绝望,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般的冷漠。石室角落,一碗清水,两个冰冷的粗面窝头,原封未动。

石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锁碰撞声。牢门被打开,韩文渊与柳承业在数名持刀侍卫的护卫下,走了进来。两人皆身着官服,面色沉肃。

“赵惟明,”韩文渊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你可知罪?”

赵惟明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嘴角扯了扯:“韩大人,柳侯爷,深夜提审,真是辛苦。罪?本官何罪之有?陛下听信谗言,被奸人蒙蔽,本官是冤枉的。”

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咬死不认。

柳承业冷冷道:“赵惟明,铁证如山,冯谨指证,你府中之人出逃被抓,连你最宠爱的姨娘和幼子,都从你府中密道被擒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冯谨是攀咬,府中下人是被人收买利用,至于柳氏……”赵惟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愤怒,“那贱人!定是见本官失势,受人蛊惑,携子潜逃,意图构陷本官,以作进身之阶!本官真是瞎了眼,竟宠信此等蛇蝎妇人!本官是冤枉的,韩大人,柳侯爷,你们身为朝廷重臣,当明察秋毫,还本官清白!”

他倒打一耙,将责任全推给“被人收买利用”的下人和“蛇蝎妇人”柳姨娘,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身边人背叛陷害的可怜忠臣。

韩文渊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名单,正是“红绳密卷”上那十几人的名字和简要记录。“这份名单,从孙成值房暗格铁盒中搜出,记录详实。上面的人,有不少已主动或被动向朝廷交代了与你之间的不法勾当。赵惟明,你还有何话说?”

赵惟明瞥了一眼那名单,嗤笑一声:“韩大人,此等伪造之物,岂能作为证据?上面的人交代了什么,是他们的事,与本官何干?焉知不是他们自己作奸犯科,事败之后,胡乱攀咬,或者,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用此名单控制他们,如今事发,便推到本官头上?本官为官数十载,得罪人无数,有人伪造此物构陷,有何稀奇?”

他巧舌如簧,将一切证据都归为“伪造”、“构陷”、“攀咬”,逻辑上竟也勉强能自圆其说。他深知,只要没有他与“黑鹰”使者直接接触的、无可辩驳的现形铁证,或者他亲口承认的供词,仅凭这些间接证据和旁证,虽然足以定他死罪,但想要顺藤摸瓜,揪出他背后更深的网络,或者挖出那份可能存在的、更关键的“总账”,就难了。

韩文渊与柳承业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惟明如此顽固,也在意料之中。此獠心志坚韧,绝非刑讯逼供就能撬开嘴的简单角色。

“赵惟明,”柳承业换了个方向,“你指使人在京城三处要害纵火,散布流言,制造混乱,又安排死士冲击城门,这些,被抓的活口已经招供,是你府中管事直接下达的命令,银钱器物也是从你府中流出。这,你总不能也说全是伪造构陷吧?”

赵惟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沉痛之色:“此事……本官确有失察之过。定是府中某些宵小,见本官……见本官被陛下猜疑,便起了异心,或受人蛊惑,胆大妄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意图……或是趁乱牟利,或是陷本官于不义。本官治家不严,御下无方,以致生出此等祸端,甘领其罪。然,此与通敌叛国,实是两回事啊!韩大人,柳侯爷,你们切不可混为一谈!”

他将纵火、制造混乱的罪名,揽下一个“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过失,承认有“罪”,却将性质死死限定在“家事”和“管理不善”上,与“通敌”彻底切割。

油盐不进,滑不溜手。韩文渊知道,再问下去,也不过是车轱辘话。他收起名单,沉声道:“赵惟明,陛下有旨,此案必会彻查清楚。你此刻不言,将来证据链完整,照样定你之罪。你若肯幡然悔悟,主动交代,或可求陛下法外开恩,给你赵家留下一线血脉香火。若冥顽不灵,待到真相大白,便是诛灭九族的下场!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停留,与柳承业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