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和而浩瀚的古老灵力,如同无形的溪流,自玄黑玉璧弥合的裂隙处淌出,无声地指引着方向。它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悄然浸润着魏无羡的神魂,也如春雨般滋养着怀中昏迷的蓝忘机。
心魔之试……蓝翼前辈苍老疲惫的声音仍在脑海深处隐隐回响。魏无羡低头,看着蓝忘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落浅浅的阴影,呼吸虽弱,却已平稳悠长,不再有濒死时的断续。他肩头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渗血已然止住,在那古老灵力的笼罩下,甚至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在缓慢复苏。
这“归藏静室”,果然是蓝翼前辈留下的真正后手,一处专为通过考验的蓝氏后人准备的、兼具疗伤与庇护功能的隐秘之所。
魏无羡心中稍定,不敢耽搁,强撑着同样疲惫伤痛的身体,将蓝忘机半抱半扶起来,循着那灵力指引的方向——并非指向玉璧本身,而是沿着玉璧一侧、靠近岩洞内侧的阴影处走去。
那里,在流淌的灵力拂过时,原本看似坚实无隙的岩壁上,悄然显露出一圈极其淡薄的、与玉佩月白光晕同色的灵光纹路,勾勒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圆形轮廓。轮廓边缘微微扭曲,仿佛水中的倒影,并不稳定。
没有门扉,没有机括,只有这圈灵光标识着入口。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一手紧揽着蓝忘机,另一手试探着伸向那灵光轮廓。指尖触及的瞬间,如同穿透了一层微凉的水膜,阻力轻微,却真实存在。他不再犹豫,迈步向前。
眼前光影流转,轻微的晕眩感传来,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下一瞬,潮湿阴冷的岩洞气息被一种干燥、温暖、带着淡淡檀香与陈旧书卷气的空气所取代。身后的水声、滴水声、乃至那一直隐隐压迫在心头的地脉心跳声,都瞬间远去、模糊,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魏无羡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名副其实的“静室”。
空间不大,呈规整的正方形,长宽约三丈有余,高约两丈。四壁与地面皆由一种温润的青白色玉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平整,不见丝毫缝隙,浑然一体。玉石本身散发出柔和稳定的乳白色微光,虽不刺眼,却足以将室内照亮得纤毫毕现,再无一丝黑暗死角。
静室中央,设有一座低矮的玉石台,台上铺着一张早已褪色、但质地非凡的灰色蒲团。蒲团前方,摆着一张同样质地的矮几,几上放着一盏早已熄灭、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盏边缘有细微的裂纹。
左右两侧靠墙的位置,各立着一座及腰高的玉石书架。书架大半空置,只有寥寥几卷颜色暗黄、以某种奇特丝线捆扎的古老卷轴,静静躺在其中一层。书架旁的地面上,随意放着两个敞开的、同样材质的玉匣,里面空空如也,积了一层薄灰。
而在静室最内侧的玉壁前,设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龛中并无神像,只供奉着一柄连鞘的短剑。短剑通体素黑,剑鞘与剑柄无任何纹饰,样式与之前在外面所见、嵌在玉璧中的“镇岳”古剑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小巧内敛。神龛前的玉台上,放着三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竹签的线香残骸。
整个静室简洁、干净、一尘不染,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与书卷气,似乎还残留着数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蓝氏先祖在此闭关疗伤、推演阵法时的气息。
安全了。真正的、暂时隔绝了一切外界威胁的安全。
魏无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他踉跄着将蓝忘机小心地放在中央的蒲团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背靠着冰凉的玉石矮几,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淌下。
他从未感觉如此疲惫过,从肉身到神魂,都像是被彻底掏空、碾碎,又勉强粘合起来。但此刻,在这绝对安全静谧的空间里,这疲惫反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放松。
他歇息了片刻,待呼吸稍匀,便挣扎着爬起,先检查蓝忘机的情况。
蓝忘机依旧昏迷,但气息越发平稳,脸色虽白,却不再有死灰之气。那块深青近墨的残破玉佩,不知何时已从他怀中滑落,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手边,温润的玉色与静室玉石的光芒交相辉映,内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光缓缓流转,仿佛在与静室本身的灵力场产生着某种和谐的共鸣。
魏无羡小心地解开蓝忘机肩头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比他预想的还要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白,但幸运的是,并未伤到筋骨。在那古老灵力和玉佩温养的双重作用下,伤口处已不再流血,甚至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灵光在伤口最深处隐隐闪烁,仿佛在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组织。
他松了口气,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蘸了些静室玉壁上凝结的、极其纯净的冷凝水珠(这玉壁似乎能自行汲取空气中水分并净化),仔细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重新包扎好。动作尽量轻柔,蓝忘机在昏迷中微微蹙了蹙眉,但并未醒来。
处理完蓝忘机的伤口,魏无羡才顾得上自己。他身上的外伤也不少,但大多只是皮肉擦伤,最严重的是双臂的剧痛和神魂的损耗。他学着蓝忘机的样子,盘膝坐在蒲团旁,尝试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配合着静室中无处不在的温和灵力,缓慢调理内息。
静室的灵力似乎对修复神魂有奇效。不过运行了几个周天,魏无羡便感觉脑海中那一直隐隐作痛、如同针扎般的感觉大大缓解,思绪也清晰了许多。疲惫感虽在,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枯竭。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有心思仔细打量这间“归藏静室”。
目光首先落在两侧的书架上。他起身走过去,小心地取下其中一卷暗黄色卷轴。卷轴入手沉重,质地非纸非帛,触手冰凉柔韧,像是某种特制的兽皮或丝织物。解开那奇特的、会自动松脱的丝线捆扎,缓缓展开。
卷轴上以工整端丽、风骨铮然的笔迹,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阵法推演图、以及一些关于地脉、阴煞、魂魄转化之力的研究心得。字迹与蓝翼绢帛上的一致,但内容更加艰深晦涩,许多术语和推演魏无羡根本看不懂,只能隐约感觉涉及到极其高深玄奥的禁术原理,甚至……有些地方,与他所知的鬼道之术,在“利用阴煞之力”的某些底层逻辑上,隐隐有相通之处,却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更加堂皇却也更加危险的方向。
这显然是蓝翼前辈当年在此闭关时,研究“镇冥墟”和“血魄转生”邪阵留下的手稿。其中或许藏着破解此地危局的关键,但绝非他此刻状态能参悟。
魏无羡小心地将卷轴卷好放回,又看向另一个玉匣。匣内空空,只在底部角落,留有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散发出极淡的、清心宁神的药香。是丹药残留?蓝翼前辈当年服用的疗伤丹药?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了静室最内侧的神龛,以及龛中那柄素黑短剑。
短剑样式古朴,无鞘无穗,就那样静静地横在神龛之中。但魏无羡能感觉到,这柄剑散发出的气息,与外面玉璧中的“镇岳”同源,却更加内敛深沉,仿佛将所有锋芒与力量都深深蕴藏,唯有剑身靠近剑柄处,一道细如发丝、却深刻入骨的陈旧裂痕,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惨烈战斗。
这恐怕是蓝翼前辈随身佩戴的佩剑,或者,是与“镇岳”配套的副剑?
他恭敬地对着神龛行了一礼,没有贸然去动那柄剑。蓝翼前辈既然将其供于此地,必有深意。
探查完静室,魏无羡重新坐回蓝忘机身边。疲乏再次涌上,但他不敢深睡,只是闭目养神,保持着对外界(虽然此刻外界已被隔绝)和蓝忘机状态的一丝警觉。
时间在绝对的静谧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魏无羡立刻睁眼。
只见蓝忘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时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但很快便凝聚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只是深处还残留着浓重的疲惫与伤痛带来的暗影。
“蓝湛!”魏无羡大喜,连忙凑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蓝忘机似乎想动,但刚一动弹,肩头的伤口便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他缓了缓,目光扫过静室,又落在魏无羡焦急的脸上,最后看向手边那块温润的玉佩。
“……无碍。”他声音依旧低哑,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此乃……归藏静室?”
“对!就是蓝翼前辈声音里提到的地方!”魏无羡飞快地将他们进入静室后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书架上的手稿和神龛中的短剑。
蓝忘机静静听着,目光随着魏无羡的叙述,扫过书架、矮几、神龛。当听到那柄素黑短剑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似是了然,似是追忆,又似是沉重的责任。
“先祖遗泽……”他低语一句,撑着未受伤的手臂,艰难地想要坐起。
魏无羡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蒲团上,背倚着矮几。
坐定后,蓝忘机第一时间再次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又凝神内视。片刻,他微微颔首:“外伤无虞,神魂……已稳。此地灵力,确有奇效。”他看向魏无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