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地脉遗音
暗河的水声在狭窄的洞窟中回荡,单调而永恒。魏无羡靠着冰冷的岩壁,闭目凝神,尝试引导那丝石髓注入的生机暖流,缓慢游走于受损最重的几条经脉。过程如同用极细的丝线缝合破碎的瓷器,小心翼翼,进展缓慢,但每一次细微的修复,都带来真切的松快感。
蓝忘机盘膝坐在他对面不远处,避尘剑横于膝上,剑身黯淡,灵光几乎微不可察。他同样在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趋于沉静绵长。他分出一缕灵识警戒着四周,尤其留意暗河水流的变化,以及洞窟深处那些幽暗岔道里可能存在的动静。
时间在这地下深处失去了意义,只有水声与呼吸声在丈量。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睁开眼。
蓝忘机几乎同时抬眸望向他。
“蓝湛,”魏无羡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并无异样,但他方才在引导生机暖流时,分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脉动,并非来自他自身,也不同于石髓那温和的生机,更像是……某种遥远而沉厚的共鸣,透过石髓为媒介,隐隐传递过来。
“这块石头,”他将石髓从蓝忘机递回的布包中取出,托在掌心,凝神感知,“好像……在‘听’什么。”
蓝忘机起身走近,也凝神感知。片刻后,他眉峰微动:“地脉振动。”
魏无羡点头:“很轻微,非常有规律,不是水流,也不是岩层自然沉降。”他仔细分辨着那透过石髓传来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韵律,“像是……心跳?不对,更像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缓慢地……搏动?”
这感觉玄之又玄,若非石髓在手,且两人都曾亲身经历过那紫怨龙影带来的、源自大地深处的悸动与怨念,恐怕根本无从察觉,只会将其归为重伤后的错觉。
“方向?”蓝忘机问。
魏无羡闭上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弱的脉动中。起初杂乱难辨,但当他尝试以自身鬼道灵力(尽管微弱)与石髓的生机之力结合,进行更精细的共鸣探知时,那脉动的源头,渐渐有了模糊的指向。
他伸手指向洞窟深处,暗河流淌而来的方向,也是他们未曾探索过的、更加幽暗的深处。
“那边。很深,非常深。而且……这脉动,似乎和那龙影的怨气有某种……同源的震颤。”魏无羡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这的,只是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
这个猜测令人心惊。若那几乎让他们葬身墓室的紫怨龙影,都只是某个更恐怖之物的“一部分”或“衍生物”,那这所谓“羽化真君”之墓的真正面目,恐怕远比想象中更加骇人。
蓝忘机沉默地看着暗河深处无边的黑暗,那里水流声似乎更加沉闷。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两人伤势未愈,灵力十不存一,避尘受损,陈情虽在,但他清楚魏无羡此刻的状态,强行催动鬼笛,无异于饮鸩止渴。前路未知,凶险难测。
然而,退路已绝。原路返回的墓室必然彻底崩塌,且不提那可能未死的龙影,光是重新打通被巨石堵塞的螺旋阶梯,就不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顺着暗河向下?水流方向莫测,前方或许有出口,或许是无底深渊,更可能再次遭遇不测。
似乎,只有沿着这地脉脉动传来的方向,探寻下去,才有一线弄清真相、并可能找到其他出路的机会。
“调息。半个时辰。”蓝忘机最终道。他没有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准备时限。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利用石髓的生机和这短暂的安全,尽可能恢复哪怕多一丝的力量。
魏无羡没有异议,重新闭目,更加专注地引导石髓生机修复己身。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滋养,而是尝试更主动地与石髓内部那浩瀚的生机之力沟通。他的鬼道灵力虽与这生机性质迥异,但万法归宗,皆是对天地能量的运用。他以神识为桥,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试图理解这脉动传递的更多信息。
渐渐地,一些更加破碎、更加古老的“回响”,如同沉在水底的沙砾,被那脉动微微搅起,透过石髓,隐约传入他的感知。
他“听”到了更加遥远的哀嚎与咆哮,并非单一的龙吟,而是混杂了数种不同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嘶鸣,彼此纠缠撕咬,最终又仿佛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他“看”到了更加炽烈的赤色大地,天空不再是黄沙,而是燃烧着诡异的暗红色火焰。大地上不止一口“井”,而是数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锁链更多,符文更加密集狰厉,构成一个笼罩天地的恐怖大阵,将那些裂缝死死封住。而在这大阵的某个不起眼的边缘节点,数股性质不同却同样暴烈的气息,在漫长岁月的镇压与阵法消磨下,有那么极其微小、几乎不可能的一部分,竟被大阵本身的力量剥离、淬炼,与地脉中一点精纯的造化生机偶然结合,历经难以想象的时光,才最终沉淀成这枚奇特的石髓。
它并非单纯的“善念”或“本真”凝结,更像是一个庞大镇压体系中,由无数怨念、阵法之力、地脉生机在极端条件下,意外催生出的、一个极其特殊且脆弱的“平衡点”或“缓冲物”。它既蕴含着被镇压之物的痛苦碎片,也携带着封印大阵的法则余韵,更凝聚了大地本身的勃勃生机。
难怪那紫怨龙影对其态度如此复杂。这石髓,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它同源而出,却又因那一丝地脉生机的介入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它或许象征着龙影(或其本体)早已失去、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平静”与“洁净”,故而渴望;又因其蕴含的生机对怨念的天然克制,以及其作为封印体系一部分的潜在威胁,而忌惮甚至恐惧。
半个时辰在无声的调息与感知中飞快流逝。
魏无羡再次睁眼时,眼中疲惫未消,但多了一丝明悟与沉重。他将感知到的碎片信息低声告知蓝忘机。
蓝忘机听罢,静默片刻,道:“如此,此石髓或为关键,亦为险钥。”它可能是解开某些谜团、甚至应对下方可能存在的更大危险的关键物品,但也可能因其复杂的“出身”,而成为引发不可测变化的导火索。
“走一步看一步吧,”魏无羡扯了扯嘴角,想露个轻松点的笑容,却没太成功,“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发霉强。”他小心地将石髓重新包好,这次没有还给蓝忘机,而是塞进了自己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这东西跟我‘聊’了半天,放我这儿说不定感应更灵光些。”
蓝忘机看他一眼,没有反对。他起身,将避尘剑握在手中,剑身依旧黯淡,但剑柄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似乎也多了几分沉凝的气势。
“跟紧。”他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