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既然已经查明……学生……学生也无从隐瞒。”他艰难地说道,“学生的生父……确是当今兵部侍郎,纪纲,纪大人。”
“大约二十一年前,纪大人……那时还是翰林院编修,奉旨外出游学考察。途径学生母亲家乡附近时,偶遇了当时正值芳华的母亲……二人……二人很快便坠入爱恋,私定了终身……不久后,便有了学生。”
季未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然而,当时纪大人的家中,早已为他安排好了婚姻。对方是正二品镇军大将军李保国李将军的嫡出的二小姐!家世显赫,绝非我母亲一个乡野女子可比。”
“纪大人……他当时许诺,回家完婚后,便会尽快将我母亲以贵妾的身份接回府中安置,绝不会辜负我们母子。”季未然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可谁知,他回家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当时学生尚在襁褓,只有三个月大。母亲抱着学生,千里迢迢,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京城纪府……”他的声音哽咽了,“可……可我们连门都没能进去!纪大人的母亲,学生的祖母,提前得知了消息,竟直接派人将我们母子乱棍打了出去!”
季未然的眼中充满了恨意:“那位老夫人当时隔着门厉声说,纪家得罪不起李家这门亲家,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孩子干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如果她儿子敢犯糊涂,她不介意连她儿子一起赶出家门!”
“后来……母亲或许还不死心,又千方百计托人给父亲捎过信……可父亲……父亲最终也没有露面,只是派人偷偷送了二百两银子出来……从此,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再后来……”季未然的声音变得麻木,“母亲便像是疯魔了一般,逼着学生读书!日夜不停地读!她告诉我,只有出人头地,考取功名,做了人上人,才有让他……让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正眼看我们一眼的资格!”
“所以,学生这二十年生命里,有整整十八年,都是跟书本过的。没有节假日,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父母的温情关怀……只有母亲不停的嘱托、鞭策,和……和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银钱……”
他的叙述充满了悲凉与扭曲,一个被出身诅咒、被母亲当做复仇工具的孩子形象,跃然纸上。
包拯听完,沉默了片刻,继续问道:“既如此,你如今已中举人,功名在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为何非要执着于强娶林家小姐?按理,你与林家并非门当户对。以你举人之身,即便想娶商户女,也可光明正大托媒求娶,为何要行此极端之事?”
这也是堂上许多人的疑问。一个野心勃勃、一心想出人头地让生父刮目相看的私生子,为何会对一个普通商户女如此执着,甚至不惜动用暴力?
季未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有偏执,有痛苦,也有一种扭曲的渴望:
“因为……因为她像……像学生小时候唯一给过学生一块糖吃的邻家姐姐……因为学生受够了被人轻视、被人安排的命运!学生要自己抓住点什么……学生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一个不会因为学生的出身而看不起学生的人……哪怕……哪怕是用抢的!”
这扭曲的动机,让人不寒而栗。他看似在反抗命运,实则早已被命运和扭曲的母爱折磨成了一个内心阴暗、行事极端的怪物。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刘金朵(刘氏)疯狂攫取钱财、隐瞒长子存在,是为了供养这个“复仇工具”;季未然扭曲的性格和极端行为,源于他悲惨的出身和母亲畸形的期望;而那笔来历不明的钱财,很可能与纪纲早期提供的银两以及后来刘氏不择手段的获取有关。
王有金兄弟的死、刘氏的“自杀”,是否与这个突然想要“抓住”什么的举人儿子有关?他是否察觉了母亲资金的异常?或者,他为了某种目的,需要更多的钱?
迷雾,似乎正在被驱散,显露出其下更加狰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