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闻言,放下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期盼和不确定:“公主殿下……您……您还认得小老儿吗?”
我微微一怔,再次仔细打量他的面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瘦弱但眉眼依稀有些熟悉的小男孩。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推开,一些画面闪过脑海。
“您……您是不是河南道那边的?”我试探着问,“大概……三四年前,是不是在老家遇到过?”
那老者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点头:“是是是!公主您好记性啊!都好几年了,您还记得小老儿呢!”
我连忙点头:“记得,记得!”
我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包大人去河南道处理一桩古墓被盗的案子,我跟着去帮忙(主要是仙家手段找东西方便),后来确实是我带着一些追回的文物先返回汴京。途中遇上瓢泼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就近投宿到一家农户家里,就是这老爷子家!
当时家里有老两口,看着都很慈祥。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一家守着二老务农,小儿子在镇上做点小买卖。我记得当时眼前这个小男孩还只有膝盖那么高,走路摇摇晃晃,话都说不利索。上面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孙女,很是乖巧懂事。他家的儿媳妇,当时好像刚怀上身子不久,还不显怀,说是才两个多月。那家的儿子,也是个老实憨厚的庄稼汉,倒是少见的心疼媳妇。
当时我觉得这家人淳朴善良,临走时,看他们家境贫寒,便悄悄留了些银钱,还留下一块不起眼的白玉坠子,说如果以后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可以拿着这个来汴京红尘客栈找我。
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还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天。
我忙问:“老爷子,您怎么一个人领着孙子来了?您儿子、儿媳呢?还有家里的孙女呢?”
提到家人,老人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泣不成声:“公主啊……按说……按说小老儿这点家务丑事,不该来麻烦您……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我们几辈子土里刨食,也不认识啥达官贵人……现在家里出了天大的事,我能想到的,只有您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打开一看,正是我当年留下的那块白玉坠子。玉质温润,被老人保存得很好。
我连忙让他收起来:“老人家,东西我认得,您快收好。您只管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人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强忍着悲痛,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是我那二儿子……他原先在城里做点小买卖,后来买卖不好做,他们两口子就支了个小食摊,卖点馒头、馄饨、包子……本小利薄,发不了财,但糊口过日子还是行的……”
“本来都好好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街上突然来了几个外乡的恶霸!根本就不是本分人!四五个人一伙,特别凶横!听说……听说是从外面流窜过来的,和当地县衙里的一个衙役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他们倒也不说欺男霸女,就是……就是在街上吃饭从来不给钱,有时候还挨家摊贩收个三文五文的‘保护费’……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大家忍忍也就过去了……”
老人的声音带上了巨大的冤屈和愤怒:“可不知怎么的!那天,那为首的恶霸在我儿子摊上吃了五个包子、两碗馄饨……到了下午,他手下那四五个人,就抬着他来到摊上找我儿子!说……说他在我家摊上吃馄饨,吃死人了!”
“这怎么可能啊!”老人激动得捶着腿,“那天在他摊上吃饭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号人!别人都没事儿,怎么就他出事了?可那群人根本不讲道理,一口咬定那人除了他家没吃过别的东西!”
“那县衙的人……来了就把我儿子和儿媳妇……都给抓进大牢里去了!”老人哭道,“我们在老家一听老二一家出了这事,都快急疯了!赶紧凑了点银子,赶到县里,使钱进了大牢探监……听二儿子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我们就觉得这里头有冤情!”
“我们就想着,去找那个死了的人的家里人,想和他家里人讲讲道理……哪知道……哪知道那死了男人的婆娘,根本就是个不讲理的!而且……而且她竟然和县衙那个衙役勾搭在一起!那天我们去的时候,那衙役就在那寡妇屋里!”
“我们气不过,就和她们吵了一架……没想到……没想到当天晚上,那衙役就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冲到我们临时租住的小铺子里,把我大儿子、大儿媳妇、还有我那才十二岁的孙女……全都给抓走了!”
老人说到这里,已是悲痛欲绝:“当时因为铺子店面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我就和我这小孙子,借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哪知道第二天早晨我们过去,就发现店门大开,里面一个人都没了!我到周围店铺一打听……才知道……才知道昨天晚上就被县衙的人抓走了!”
“我又惊又怕,只好又想办法,凑了点散碎银子,找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小衙役打听……那小伙子人心眼还不错,他偷偷告诉我……让我赶紧走,别再告了,也别再打听了……”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说……昨天我们去吵架的那个寡妇……在我们走后不久……也死了!说是中了毒!现在县太爷断案,说是我儿子他们心中嫉恨,上门寻衅不成,就暗中下毒把那寡妇给毒死了!还有邻居作证,说亲眼看见我们打上门去!”
“我当时就吓傻了!我说这怎么可能?我们走的时候,那衙役还在屋里呢!他可以作证啊!”老人激动地说,“那小伙子赶紧捂住我的嘴,让我千万别声张!他说……那个一直在寡妇屋里的衙役,就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我要是再攀扯他,不想活了吗?他让我赶紧领着孙子逃命,不然我们爷俩也得折进去!”
“公主殿下啊!”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被我死死拉住,老泪纵横,“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一家子都被抓了,生死不明!这天大地大,我能想到能救他们的,只有您了!求求您,给我们做主啊!”
听完老人的叙述,我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又是这帮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蛀虫!
碰上一个不干人事的县令,手底下再有一群沆瀣一气的胥吏,老百姓简直就没有活路!白的能说成黑的,活的能逼成死的!
我强压着怒火,将老人扶稳,语气坚定地安慰道:“老人家,您别急!也别怕!这件事,我管定了!您放心,只要您说的属实,这汴京城里,自有能给您主持公道的地方!”
我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但天色已晚。
“您和孩子先安心把面吃完,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就带您去一个地方——开封府!包青天包大人,您听说过吗?他最是公正廉明,专治这些贪官污吏!咱们去击鼓鸣冤!把您的冤情,原原本本告诉包大人!”
老人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他拉着小孙子的手,又要下拜,被我坚决拦住了。
“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告状。”我柔声道。
看着爷孙俩重新拿起筷子,虽然依旧悲伤,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盼头,我心中暗暗发誓:这件事,我必须一管到底!倒要看看,是哪个地方的父母官,如此无法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