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阴沉沉地接连七八日都没放晴。雪花像是不要钱似的,大一阵小一阵,就没个停歇的时候。路上积雪没了脚踝,轻易见不到半个行人,连平日里最勤快的货郎都躲在家里猫冬了。街面上的店铺,十家有八家都上了门板——这天儿,开门也是白费炭火,一天下来也做不了几文钱生意,干脆都关门大吉,图个清静。
我们红尘客栈倒是还开着门,不过大堂里也是冷冷清清,一天也来不了两三桌客人。但后厨却依旧热火朝天,锅碗瓢盆叮当响,卤肉的香气弥漫不散。为啥?因为我们有“外卖”业务!不少老主顾、大户人家,都习惯了我们家的卤味和点心,天气不好出不了门,就派个小厮来传个话,或者干脆是提前订好,每月固定送几次货。所以,这坏天气对我们生意的影响,倒也不算太大。
不过,店里清闲了,家里那对龙凤胎——平安和如意,可就有点“闲不住”了。这两个十二岁的小家伙,这几天总是鬼鬼祟祟地窝在他们的小书房里,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看见我或者白玉堂靠近,就立刻装作一副认真读书写字的模样,那小眼神飘忽的,一看就知道心里有鬼。
忍了几天,我这好奇心(主要是担心他们真闯什么祸)实在是压不住了。这天下午,我瞅准他俩又钻进了书房,便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一把推开了房门!
果然,两小只正趴在书桌上咬耳朵,听到门响,吓得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蹦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书,装模作样地大声念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在他们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他们。
俩孩子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你用手肘偷偷捅我一下,我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你一下,挤眉弄眼,就是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等得不耐烦了,用手指关节“叩叩”地敲了敲桌面:“行了,别挤眉弄眼了!老实交代吧,你俩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干什么坏事儿了?”
俩孩子身子一抖,脑袋垂得更低了。平安吭哧吭哧了半天,才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提高了一点音量,“没干什么你们见了我跟见了猫似的?再不说,我可要让你爹来问了?”
一听要叫爹(白玉堂板起脸来可比我有威慑力多了),平安顿时慌了,连忙摆手:“别别别!娘亲……我说……就是……就是……夫子……要请家长……”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平安哭丧着脸,声音大了点:“夫子说要请家长……”
这回我听真切了!国子监的夫子要请家长?!这可不是小事!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宋最高学府,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夫子也都是学问大家、清流典范。在国子监被请家长,那简直相当于在皇上面前被告了一状!这得是犯了多大的过错?!
我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强压着怒气,沉声问:“请家长?为什么?你们两个兔崽子到底闯什么祸了?!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敢漏一个字,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俩孩子被我吓得一哆嗦。如意胆子稍大点,偷瞄了我一眼,见我真生气了,才怯生生地开口,把事情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原来,前几天午休的时候,他俩本来是负责收齐了同窗的作业,给夫子送到书房去的。结果到了夫子书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探头一看,夫子正趴在书桌上打盹,睡得还挺香。
这俩调皮蛋当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平时被夫子管束得紧了,突然恶向胆边生。平安这小子,居然蹑手蹑脚地溜进去,拿起夫子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小心翼翼地在夫子光洁的脑门上,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乌龟!
这还不算完!如意这死丫头更绝!她觉得光画乌龟不够“完美”,居然又拿起墨块,研了点墨汁,用毛笔小心翼翼地把夫子那精心修剪的三缕长须,给染得乌黑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