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平安解释道，“顾小姐的外公，是江南皇商，杨继业杨家。她外公膝下有十一个儿子，却只有她母亲这么一个女儿，还是与正室夫人所出，所以在家中极受宠爱。顾小姐小时候身体不好，大夫诊断说汴梁城气候干燥，不利于将养，若是能去江南水乡住着，会好很多。她外公外婆一听，心疼得不得了，立刻就把外孙女接到江南去了，直到她满了十二岁，才送回到顾大人身边。”
原来如此。江南富庶之地，皇商之家，耳濡目染之下，懂得些经营之道，倒也说得通。
“因为这许多年对女儿的亏欠，再加上可能这杨家确实子嗣艰难，阴盛阳衰（儿子多女儿少），”平安继续说道，“顾大人和杨夫人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就只有顾芊芊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又不在身边长大，回到爹娘身边之后，更是千宠万宠，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我心下了然。若非全家上下都极尽宠爱，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也不可能被兄长轻易带去那种文人聚集的诗会抛头露面。看来这顾芊芊，在顾家确实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
那天在河边远远瞥了一眼，那姑娘长得圆脸杏眼，面相倒是挺讨喜，像个有福气的。只是……我这心里又开始忍不住犯嘀咕：在这般千娇万宠、众星拱月的环境下长大的姑娘，会不会被养得过于娇气、矫情，受不得半点委屈？将来这婆媳相处……
唉！我这当婆婆的，儿媳妇还没正式进门呢，倒先为这未来的关系愁上了头，简直是操心的命！
我忍不住把这担忧低声说了出来：“唉，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就怕性子养得骄纵了些，将来……”
话音未落，桌子对面的三个人，连同刚刚还气鼓鼓的如意，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眼神盯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你们看什么？”
白玉堂率先扶额，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我的公主殿下，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第一，你是她未来的婆婆！在这家里，辈分摆在这儿，规矩立在这儿，你就说这东西是黑的，她但凡懂点事，都不敢梗着脖子说是白的！第二，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了？你是超一品护国长公主！是君！他们顾家是臣！君臣之别，天地之差！说句不客气的，你能点头让她进门，那是他们顾家祖坟冒青烟，得去庙里烧高香谢佛祖保佑！你这些……这些莫名其妙、担心受气的想法，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旁边，平安和如意也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写满了“爹/娘说得对极了！”。
我被他这番话砸得愣在原地，眨了眨眼，脑子里那根属于现代社会的弦“啪”地一下接上了古代的频道。
哎呀妈呀！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不是讲究人人平等、婆媳关系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现代社会！这是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古代！我是婆婆，还是地位超然的护国长公主！双重身份叠加，我应该是那个掌握绝对主动权、该摆谱就拿捏的人啊！怎么反而自己先患得患失、担心起儿媳妇不好相处了？
在这儿，我不给她脸色看，她都得感恩戴德，觉得是自己命好，摊上我这么个“宽厚”的婆婆！我居然还在担心她矫情？我是不是有点……太“接地气”了？
看着我脸上那瞬间明悟、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对面的父子（女）三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仿佛解决了一个什么天大的难题。
平安见气氛缓和，连忙趁热打铁，为他那位顾小姐说好话：“母亲，您真的不用担心。其实顾小姐这个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而且她主要是跟着她舅母在江南长大的，她舅母娘家乃是武将出身，教养方式与寻常文官家不同，所以她这个人有点儿……嗯，不拘小节，爽朗大方，并不像普通的闺阁女子那般扭捏矫情。”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她在江南时，时常跟着她舅舅、舅母打理商铺，迎来送往，见识颇广，为人处世也十分随和周到，并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爱使小性子的人。”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又落下了一些。若真是如此，倒是个不错的姑娘。家世清白，性情爽朗，还懂些经济之道，将来或许还能成为平安的贤内助。
我沉吟片刻，看向平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可有什么打算？”
平安的脸又红了红，但这次眼神却坚定了起来，他抬起头，正视着我们：“父亲，母亲，儿子今年十七了。顾小姐明年春天便及笄。儿子打算……等她行完成人礼后，便寻个稳妥的官媒，上门提亲。”
态度倒是明确，也有规划。
我点了点头，郑重地提醒他：“你有此心，为娘不拦你。但是，在正式定亲之前，你必须注意分寸，严守礼法！莫要私下往来过密，落了人口实，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你自然是男子，又是世子之尊，不怕什么风言风语，但人家小姑娘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明白吗？”
“儿子明白！”平安肃然应道。
我看着他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担当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咐：“平安，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既认定了她，便要一生一世负责任。将来成亲之后，无论遇到何等绝色，何等才情，你既已娶她为妻，便需谨守本分，不能沾染分毫。你要记住，为人夫，为人父，责任与义务，永远大于你自身一时的情爱喜好。可能做到？”
平安迎着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能！儿子确定，此生便是她了。定当谨记母亲教诲，不负妻室，不负家门！”
一旁的白玉堂也微微颔首，显然对儿子的表态还算满意。就连如意，虽然还是有点气哥哥瞒着她，但听到哥哥这番郑重承诺，小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只是偷偷冲她哥做了个鬼脸。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知道，孩子们是真的长大了。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人生规划。作为父母，我们能做的，便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指引，在他们选择之后，给予支持和祝福。
只是这心里头，怎么还是有点……酸溜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