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将锦城的天空染成肮脏的灰黄色。
林九站在垮塌的高架桥断口处，脚下是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三天前的“血月之夜”，这座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遭受了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灾难冲击。不是丧尸，不是怪兽，而是更诡异的东西——空间褶皱。
“第七区清理完毕，发现幸存者十二人，已转移至临时医疗点。”沈兰心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冷静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此刻在三个街区外的一处地下停车场改建的指挥中心里，面前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锦城各灾区的实时数据。屏幕上方的死亡人数还在缓慢攀升：已确认3271人，失踪4982人。
林九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桥下。
那里原本是锦城最繁华的商业街，现在成了废墟的迷宫。血月当夜，整条街道的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建筑物的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错位了十五米，混凝土和钢筋像是被巨人随意撕开的玩具。最诡异的是，这种错位是“选择性”的——当时在建筑内的人，大部分随着空间褶皱被撕裂；而在街上的人，则有相当一部分活了下来。
就像有某种意志在筛选。
“九哥，这边有发现。”王胖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有些发颤。
林九转身，踩着钢筋裸露的斜坡向下走去。王胖子站在一家半塌的珠宝店门口，手里举着强光手电，光束照向店内深处。珠宝店的金库门被某种力量整个儿扯了下来，扔在十米外的街上，门板上留着五道深刻的爪痕。
不是机械切割的痕迹。
爪痕边缘的金属呈现诡异的结晶化，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检测到残余灵能波动，等级C+，偏向‘侵蚀’属性。”沈兰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显然通过王胖子头盔上的摄像头看到了画面，“与之前在江城、山海关发现的袭击痕迹匹配度87%。这不是自然灾难，是袭击。”
林九蹲下身，手指悬停在爪痕上方三厘米处，没有触碰。他的瞳孔深处闪过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那是《赊刀秘典》中记载的“因果视”，能短暂看到物体上残留的“事件痕迹”。
他看到了一幅破碎的画面：
血月当空，街道上的人群在惊恐奔跑。一个模糊的、约三米高的黑影从街角转出，它的动作不符合生物力学，像是帧率不足的影像般卡顿前进。黑影在金库门前停留了五秒，然后伸手——那确实是一只覆盖着黑色角质层的手——抓住门板，一扯。
然后黑影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端。
它没有袭击任何逃跑的人，目标明确：金库里的东西。
“金库里原本有什么？”林九问。
王胖子已经调出了资料：“这家‘周氏珠宝’是百年老店，血月之夜前三天，他们刚接收了一批抵押品，其中包括十七件明代皇室金器，还有……等等，还有一柄相传是戚继光用过的战刀‘斩浪’。”
“刀不见了？”
“登记册上写着‘斩浪’在金库A区3号保险柜，但现在那里空了。”
林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第十一把了。”
自从血月之夜结束后的48小时内，他们团队追踪的十一起“特殊劫案”，目标全部是古代兵器或承载着战场煞气的文物。这不是巧合。
耳麦里传来新的通讯请求，林九按下接听键。
“林顾问，我是749局锦城应急指挥部负责人，赵卫国。”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我们在城北区发现大规模异常能量聚集，需要您立即过来看一下。”
“定位发给我。”
“已经同步到沈小姐那里了。另外……”赵卫国的声音顿了顿，“现场聚集了大约三百名民众，他们的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他们都说，是跟着‘刀光’来到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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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区曾经是锦城的物流集散中心，现在成了临时避难所之一。当林九和王胖子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大约三百人聚集在一处还未完全倒塌的仓库前空地上。他们或坐或站，没有人说话，出奇地安静。这些人年龄各异，衣着不同，但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每个人的左手手背上，都有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刀形印记。
第二，他们的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信仰的专注。
“九哥，那是……”王胖子压低声音。
“我赊出去的刀。”林九轻声说。
血月之夜前的全球直播中，他通过数字渠道向全世界发放了十万个“辟邪刀纹”。领取者只需扫描二维码，刀纹就会以能量形式烙印在身体任何部位。这些刀纹没有实质的攻击力，只有一个功能：在持有者遭遇致命危机时，消耗自身能量，强行偏移一次致死攻击。
原理很简单——用微小的因果干涉，让子弹偏转三厘米，让落石砸向身旁，让空间褶皱的撕裂线绕过身体。
但这需要消耗刀纹储存的能量，一次保命后，刀纹就会消失。
而现在，这三百人手上的刀纹虽然暗淡，却依然存在。
这意味着，他们在血月之夜中，没有一个人使用过刀纹的保命功能。
“怎么可能……”王胖子喃喃道，“那天晚上锦城的能量冲击峰值达到了A级，普通人暴露在户外超过十分钟死亡率就是百分之百。他们怎么活下来的？而且刀纹还在？”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到了林九，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蹒跚但坚定地走了过来。她身后的人群像是收到了无声的信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九。
“您……您就是那位赊刀人，对吗？”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林九点头：“我是林九。”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是确认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老太太伸出左手，手背上的刀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天晚上，月亮变红的时候，我和孙子在家里。玻璃突然全部炸了，我看见街上……街上有些黑色的东西在爬。”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抱着孙子想往地下室跑，但楼梯塌了。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林九问。
“刀鸣。”老太太说，“很轻，但是很清楚，就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轻轻弹了一下刀锋。然后我手背上的这个印记就开始发烫。”
她转过身，指向仓库的方向：“它指着这边。我和孙子就跟着感觉走，路上又遇到很多人，他们手背上都有光在指路。我们来到这里时，仓库外面围着一圈……一圈发光的线。”
林九走向仓库。在“因果视”的视野中，他看到了——
仓库周围的地面上，残留着三百多道细微的因果线，它们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最终全部汇聚在仓库大门处。这些因果线相互缠绕、编织，竟然在仓库周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粗糙的“因果屏障”。
不是防护罩，更像是一种“存在感模糊”的效应。
任何从外部看向仓库的“恶意注视”，都会被三百多道杂乱的因果线干扰，下意识地忽略这个地方。就像你走在街上，不会注意到每一片落叶的飘落轨迹。
“集体潜意识干扰……”林九低声自语。
“什么？”王胖子没听清。
“刀纹在指引他们聚集，而聚集后的群体意识，反过来强化了刀纹的遮蔽效果。”沈兰心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她显然也在分析数据，“这不科学，但符合你之前说的‘因果汇聚’理论。林九，这些人的集体行动，无意中创造了一个临时的安全区。”
“不是无意。”林九说。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困惑，有期盼，有还未散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正在萌芽的东西。
“刀纹的指引不是随机的。”林九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它把你们带到这里，是因为你们有一个共同点——在领取刀纹时，你们填写的信息问卷里，都选择了‘愿意在危机中帮助他人’这一项。”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不是……不是随便填的吗？”一个中年男人疑惑道，“我当时就想赶紧领个保命符……”
“没有随便的事。”林九打断他，“赊刀人的契约，核心是‘信’与‘愿’。你们许下了‘愿’，刀纹记录了它。血月之夜，当灾难降临，刀纹会根据你们的‘愿’寻找最优解——对你们每个人来说，独自躲藏生还率不足10%，但聚集在一起，用集体意识模糊这片区域，生还率提升到65%。”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你们手上的刀纹之所以还在，是因为你们没有被逼到必须使用‘保命一次’的绝境。刀纹用另一种方式完成了契约——它指引你们，你们相信指引，于是活了下来。”
老太太突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拜，而是一种再也支撑不住般的瘫倒。她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紧紧抱住她。
“谢谢……”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谢谢您……我儿子和儿媳都在外地，电话打不通……我和小宝要是也死了，这个家就……”
哭声像是会传染。压抑了三天三夜的恐惧、绝望、失去亲人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仓库前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声，但奇怪的是，这哭声并不绝望。它混杂着庆幸，混杂着某种找到了依靠的释然。
王胖子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林九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涌动的情绪。三百多人的悲伤、感激、困惑、希望……这些情绪像潮水般冲刷着他的感知。作为赊刀人，他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从这些人身上，延伸出细密的因果线，正缓缓缠绕到自己身上。